段德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平靜，是那種真的沒甚麼好怕的平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界主的時候，也見過這種眼睛。
那是一個老道士，在路邊擺攤算命，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老道士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眼睛就是這樣的。後來他才知道，那老道士是個域主，隱姓埋名，在路邊擺了幾十年的攤。
“好。”他說，“我走。”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李清河答應我的《混元心經》，我不要了。你幫我帶句話給他——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他走了。黑袍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腳印蓋住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李清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微微發抖。李淵撐著劍站起來，膝蓋上的雪撲簌簌往下掉。他看著李清河，沒說話。
李清河忽然笑了。那笑容掛在他臉上，像一張貼上去的假臉，嘴角往上翹，眼角往下沉，整張臉扭曲得像被人擰過的毛巾。
“好，很好。”他說，“大哥，你生了個好兒子。”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在逃。身後那十幾個二房的好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著跑了。刀掉在地上的沒人撿，箭矢插在雪裡沒人拔，跑得一個比一個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噼裡啪啦的，像放鞭炮。
李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沒追。他撐著劍，站了很久，久到雪落了他一頭一身。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好！我李家終於要出一位域主了……”
“不對，剛兒你的實力本身就已經是域主了。”
“此為喜事，剛兒突破域主時，當大宴四方……”
喜出往外，眉飛色舞，這可不像一個大家族族長。
李剛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李清河消失的方向。
他的肩膀還在疼，袍子破了好幾處，頭髮散了，臉上還有一道血痕。
但他站得很穩，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那道紅印已經淡了，只剩一點淺淺的顏色。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還不夠。他在心裡說。域主一重天，他能打，但打得吃力。段德是剛突破的，根基不穩，力量散，換了別的域主，他可能就沒這麼輕鬆了。還得練。
“大少爺！”小桃從屋裡衝出來，棉襖的帽子跑掉了，頭髮散了一肩。她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淚嘩嘩往下淌。“您沒事吧？您沒受傷吧？”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看見他臉上的血痕，眼淚流得更兇了。“您流血了！我去拿藥！我去——”
“別哭。”他說，“沒事。”
小桃抽噎著，用手背擦眼淚，越擦越多，擦了一臉。她蹲下來，撿起那塊掉在地上的家主令，用袖子擦了擦，遞給他。令牌上沾了雪水，溼漉漉的，她擦了好幾遍，才遞過去。
“大少爺，您的令牌。”
李剛接過來，揣進懷裡。令牌貼著胸口，涼了一下，很快被體溫捂熱。他抬頭看天，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涼的。天快亮了，東邊有一線白，像有人在天上劃了一道口子。
“走吧，回去睡覺。”
小桃愣愣地看著他：“睡覺？”
“嗯，睡覺。明天還有事。”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還站在院子裡的李淵。李淵撐著劍，身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像個雪人。
“爹，回去歇著吧。”他說。
李淵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他嗯了一聲，撐著劍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剛已經進屋了，門關著，屋裡亮著燈。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李家的院子裡積了半人深的雪，把甚麼都埋住了。只有院牆塌了半邊，露出外面白茫茫的天地。幾個下人在掃雪，掃帚一下一下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甚麼人。
李浩蹲在自己院子裡，抱著膝蓋，盯著地上的雪。他昨晚沒睡，一閉眼就看見李剛站在院子裡的樣子。那身灰袍子破了好幾處，頭髮散了，臉上還有血，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他想起自己以前叫他廢物，想起那些年在柴房門口罵他，想起那次在廚房門口被他拍臉。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李青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的官道。雪停了，官道上的雪被人踩得亂七八糟，腳印往遠處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他握了握手裡的刀，刀柄上的布條被他的汗浸溼了，顏色深了一塊。他在想那個黑袍人，在想那個域主，在想李剛站在院子裡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把刀，還不夠快。
李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張輿圖。輿圖上的墨線已經模糊了，被他看了太多遍，邊角都捲起來了。他沒看輿圖，他在看窗外。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了很久。
“周管家。”
“在。”周管家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茶是新沏的，還冒著熱氣。
“去把二房那邊的賬本拿來，我要查。”
周管家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李淵又叫住他。
“還有，把李清河請到祠堂。我有話跟他說。”
周管家又愣了一下，這次愣得比剛才久。他看了李淵一眼，李淵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低下頭，應了一聲，退出去。
李淵靠在椅背上，盯著屋頂。屋頂是木頭搭的，刷了層清漆，漆面已經發烏了，有幾道裂紋，像乾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好小子。我李家崛起，可就靠你了……”他低聲說。
李剛躺在床上，盯著屋頂。
小桃在外間收拾東西，窸窸窣窣的，一會兒翻櫃子，一會兒挪凳子。
她忙活了一陣，又跑到門口往外看，看完又跑回來，接著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