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霧還沒散盡。
段德那一掌掀起來的雪沫子像被人用簸箕揚了漫天,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清。
李剛站在霧裡,沒動。
他的肩膀還在疼,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烙鐵摁了一下。
但他沒看傷口,他在看自己的拳頭。
拳面上有一道紅印,是剛才跟段德對掌留下的,不深,但很燙。
力之大道在體內轉了一圈又一圈,把那點燙意壓下去,像用手按滅一根火柴。他忽然笑了一下。
域主一重天,也不過如此。
洪荒那些年,他跟多少混元打過架?
段德這一掌,放在洪荒,連混元二重天的門檻都摸不到。
看來是走捷徑,取巧突破的域主境。
雪霧慢慢散了。
段德站在對面,還是那副樣子,蒼白的臉,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個紅點還在,已經不怎麼燙了,但他的眉頭沒鬆開。
“力之大道……”他又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確認甚麼,
“中央神域的妖孽才會修的大道。你一個青陽城的小家族子弟,怎麼會這個?”
李剛沒答。
他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腦後,用那根木簪隨便一別,歪歪斜斜的,隨時要掉。
袍子破了好幾處,風從破洞裡灌進去,涼颼颼的。
他拍了拍肩上的灰,雪水混著磚灰,拍不乾淨,在掌心留下一片灰黑。
“你不是說讓我見識見識域主嗎?”他說,“就這?”
段德臉上的笑沒了。
不是生氣,是認真。他在這東玄域待了幾十年,見過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但像這樣接了他三掌還站著說“就這”的,這是第一個。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
李剛說,“段德,散修,界主九重被人追殺,躲了幾十年,剛突破域主一重天。”
他看著段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覺得自己很強,但你不強。你只是從界主九重往上邁了一步,這一步還沒踩實。”
段德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說中了,是因為李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不是那種硬撐的平靜,是那種真的不把你當回事的平靜。
“你懂甚麼?”他冷笑,聲音裡的沙啞更重了,像砂紙磨鐵,
“域主和界主之間的差距,不是你能想象的。你接了老夫三掌,就以為自己能行了?”
李剛沒接話。
他在感受體內力量。
力之大道在經脈裡奔湧,像一條大河,每一滴水都是他打過的每一拳。
“再來。”他說。
段德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飄飄的笑,是那種“好,我陪你玩玩”的笑。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噼啪響了幾聲,像是在給一把生鏽的刀開刃。
“行。那就讓你看看,甚麼是真正的域主。”
他抬手,一掌拍出。
這一掌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那幾掌是試探,是貓逗老鼠,是大人跟小孩玩。
這一掌是認真的。掌風還沒到,李剛就感覺整片天都壓下來了。
不是誇張,是真實的感覺。
空氣變沉了,像水,像泥,像鉛。
他站在裡面,每動一下都要花比平時多十倍的力氣。
力之大道在體內瘋狂運轉,把那股壓力卸掉,像水從石頭上流過。
但這一次,水不夠了。石頭太大,水太少,衝不走。
段德的手掌到了。
李剛沒躲,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拳轟出去。
力之大道全力爆發。
拳掌相交。
轟——這一次,他沒飛出去。他站在原地,腳陷進雪地裡,沒過了腳踝。
段德也沒動,他的手掌貼著李剛的拳頭,像貼著一塊石頭。
兩人就這麼僵住了。
段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個紅點變大了,從指甲蓋大小變成了銅錢大小,邊緣泛著白,像是被凍傷的痕跡。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的眼睛。
“你這不是界主的力量。”
他說,聲音裡的沙啞沒了,變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李剛沒說話。
他在感受段德的力量。
域主一重天的力量,像一座山壓在他拳頭上,不重,但很沉。
那種沉不是重量,是層次。像站在山腳看山頂,你知道它在上面,但你夠不著。
但他不慌。
因為他知道,這座山還沒長好。
段德是剛突破的域主,根基不穩,道基不實,境界是到了,但力量沒跟上。
就像一座房子,架子搭起來了,磚還沒砌滿。風一吹,會晃。
“你的道,是散的。”他忽然說。
段德的眉頭皺了一下。李剛繼續說:
“你在界主九重卡了太久,突破的時候太急,根基沒打牢。你的力量像沙子,看著多,一捏就散。”
段德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震驚。他盯著李剛,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你……你怎麼知道?”
李剛沒答。
他收了拳,退後一步。
段德的手掌懸在半空,沒追。
李剛站在他對面,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噼啪響了幾聲。
“你走吧。”他說。
段德愣住。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清河站在院門口,臉上的笑早就沒了,只剩一片慘白。
他張著嘴,想說甚麼,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甚麼都說不出來。
李淵撐著劍站在書房門口,劍尖點在地上,青石板裂了好幾道縫。
他看著李剛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周管家趴在地上,臉埋在雪裡,不敢抬頭。
那幾個二房的好手更是腿都軟了,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砸在雪裡,悶響。
段德盯著李剛看了很久。
久到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笑,是苦笑,是自嘲,是那種“我活了這麼多年,被一個小子看透了”的笑。
“走?”他說,“我往哪兒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捏碎過界主的頭顱,曾經在東玄域殺出一條血路,現在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力竭。
剛才那幾掌,已經把他為數不多的法力耗了大半。
他剛突破域主,境界不穩,道基不實,法力也不夠渾厚。
打幾掌還行,打多了自己先撐不住。他看著李剛,忽然問:“你到底是誰?”
李剛想了想,說:“李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