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寫在無數頂級期刊論文裡的結論。
“但是！”
周遠的聲音陡然提高，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操作起來。
全息投影中的資料開始瘋狂跳動，那兩條原本幾乎重合的曲線，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分離！
“可控核聚變要想實現商業化應用，1.6億度是遠遠不夠的！我們的目標，至少是3億度，甚至是4億度！”
“現在，請各位再看一遍，當溫度達到3.5億度時，會發生甚麼！”
話音未落，全息投影中的景象已經天翻地覆。
代表仿星器的藍色曲線，雖然也有所上揚，但整體依舊平滑可控。
而那條代表著托克馬克裝置的紅色曲線，卻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以一個恐怖的角度陡然拉昇，峰值瞬間突破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閾值！
整個模型，都被這刺目的紅色渲染得一片狼藉，充滿了不穩定和毀滅的氣息。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老教授失聲驚呼，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影象。
“差異……差異竟然被放大了上萬倍！”
“在超高溫環境下，托克馬克裝置的環向場磁體線圈，會因為中子流的非對稱性撞擊，產生一個致命的共振視窗！這會導致中子輻射以指數級增長，任何已知的材料，都無法承受這種級別的衝擊！”
周遠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清晰而冰冷，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就是專案停滯不前的真正原因！”
“我們引以為傲的EAST，我們耗費了無數心血和經費的‘東方超環’，它從設計之初，就存在著一個根本性的，無法被彌補的缺陷！”
“它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點燃未來的火炬。它只是一個被資料和記錄堆砌起來的，漂亮的……玩具。”
“保留它，除了能讓我們在國際上多幾篇無關痛癢的論文，多一個‘世界第一’的虛名之外，毫無任何實際意義！”
周遠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振聾發聵。
“各位前輩，我們做科研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發論文，不是為了評職稱，更不是為了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記錄和名聲！”
“我們的目標，是讓十幾億人，乃至全世界的人，都能用上清潔、廉價、取之不盡的能源！是為我們的子孫後代，留下一片藍天！”
“這，才是我們坐在這裡的唯一理由！”
死寂。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但這一次，不再是壓抑和憤怒。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羞愧。
是啊。
我們做科研，到底是為了甚麼？
曾幾何時，他們也曾是懷揣著“為人類未來奮鬥”的理想，投身於這個偉大的事業。
可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們漸漸迷失在了資料、論文、經費和名譽構成的迷宮裡，忘記了出發時的那份初心。
EAST達到一億度時，他們歡呼雀躍，因為這是世界第一。
EAST持續執行1056秒時，他們徹夜狂歡，因為這又是一個世界紀錄。
他們沉浸在一個又一個紀錄帶來的榮譽裡，卻刻意忽略了，這些紀錄距離真正的商業化應用，還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周遠的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思想上的迷霧，讓他們看清了那個被自己忽略了太久的，最根本的問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陳景明院士，這位專案組裡資歷最老，地位最尊崇的老人，正緩緩地站起身，一邊鼓掌，一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欣賞、敬重和感慨的目光看著周遠。
“說得好。”
陳景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力量。
“小周總師，你給我這個老頭子，上了最重要的一課。”
他環視一週，目光從那些或低頭沉思，或滿臉羞愧的同僚臉上一一掃過。
“我同意周總師的方案。”
“拆除EAST，我們不能再抱著一個錯誤的路線，浪費國家和人民的信任了。”
陳景明的表態，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我……我也同意。周總師的這個模型，點醒了我。我們確實是鑽進牛角尖了。”
“是啊，追求真理，實事求是，這才是科研工作者該有的態度。我們這些人，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有周總師這樣的年輕人掌舵，是我們國家的幸運，是這個專案的幸運！”
“我附議！”
“附議！”
一時間，附和聲此起彼伏。
那些之前還對周遠充滿不忿和輕蔑的教授、院士們，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學識和真理的敬佩。
跟年齡無關，跟資歷無關。
在科學的殿堂裡，達者為先。
周遠用無可辯駁的理論和資料，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會議室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
整整一天。
從早上八點開始，到晚上十點，除了中午扒拉了幾口簡單的盒飯，所有人連軸轉了超過十二個小時。
晚飯？
根本不存在。
上百名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教授、院士，此刻全都靠在椅背上，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但沒有一個人開口抱怨。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講臺上的那道年輕身影上。
周遠合上了面前的膝上型電腦。
“第一天的任務梳理，到此結束。”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像是砂紙在摩擦。
一天之內，他將整個龐大的可控核聚變專案，拆分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大組。
第一組，負責“EAST”裝置的全面升級與改造。
第二組，負責核心演算法與智慧控制系統的迭代。
第三組，負責新材料與能源轉化效率的研究。
每個大組之下，又細分出四個獨立的小組，分別攻克不同的技術壁壘。
上百名國內頂尖的學者，就這樣被他清晰地歸入了十二個戰鬥單元。
至於那些跟著導師過來，準備打下手的研究生、博士生，則一個任務都沒分到。
他們只是被安排在會議室的後排和過道，旁聽了整整一天。
周遠只負責把握最核心的龍骨，至於下面的血肉要如何填充，他暫時還沒精力去管。
“咕咚。”
臺下，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抗議。
這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少老教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周遠抬眼掃視全場，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疲憊，但沒有怨氣。
飢餓，但眼神裡反而燃燒著一種久違的火焰。
很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