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情緒只存在了一瞬。韓旭很快穩下心神，臉上浮起慣常的、溫和而不失威嚴的笑意，朝她們走去。
“路上都還順利？”他在主位坐下，聲音平穩。
“順利的，韓旭。”陳遙先開口，聲音輕柔，用了在家裡姊妹間的稱呼。
“嗯，飛機很準點。”顧佳也接道，語氣比陳遙更簡潔些，卻也自然。
嚴小秋和許紅豆交換了一個眼神。許紅豆笑著起身：“廚房燉了銀耳，我去看看火候。小秋，你來幫我嚐嚐甜淡？”
“好。”嚴小秋會意，也跟著站起來，對韓旭笑道，“你陪著遙遙和佳佳說話，她們一路也累了，等會兒就在這邊用晚飯吧，我讓廚房添幾個清淡的菜。”
兩人說著，便帶著笑意，極自然地退出了正廳，還將門輕輕虛掩上了。
偌大的廳堂裡，忽然就只剩下他們三人。爐火噼啪輕響，窗外雪落無聲。方才那點被眾人笑語掩蓋住的微妙，此刻無所遁形。
韓旭目光掃過兩張年輕姣好的面容。陳遙似乎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羊絨衫的流蘇；顧佳看起來鎮定，但微微抿著的唇透露了心緒。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享受了“齊人之福”的選擇權與風光，卻也將兩個原本獨立的女子，拉入了一個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自處的複雜情境。這份重量，他必須擔起來。
他是男人，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既然要了，就不能辜負。
“這陣子辛苦你們了。”韓旭打破沉默，聲音比剛才更緩了些，也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在帝都，楊桃都安排得妥帖，我也放心。只是你們初來乍到，又要應付那些場面，難免勞神。”
“楊桃姐照顧得很好。”陳遙忙道，抬眼看了看韓旭，又垂下，“我們也……沒做甚麼。”
“該做的都做了。”顧佳接話，聲音清晰，“宴會很成功，身份公開了，後續也就順理成章。對公司、對家裡，都是好事。”
她這話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彙報意味，卻又在“家裡”二字上，微妙地軟了軟。韓旭聽出來了，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讚賞。
“帝都分部的事，以後你多費心。小秋那邊，她會跟你交接清楚。”韓旭對顧佳說完，又轉向陳遙，“青辰的王總跟我提了，版權庫裡的本子，你看中哪個，或者有甚麼想法，直接跟製作部溝通。朝露的班底是專業的，你只管專注演戲。”
他這話，既給了她們明確的定位和支援，也劃定了未來相處的基調——是家人，也是可以並肩的夥伴。不是籠中鳥，而是有枝可依的雁。
陳遙輕輕“嗯”了一聲，心裡那點惶然，因這具體而實在的話語消散不少。至少，他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是甚麼。
顧佳也點了點頭，眉宇間最後一絲緊繃悄然放鬆。她最怕的是成為一個純粹的附庸，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梅園這邊，你們以前也住過，不算陌生。但這次回來，到底不同。”韓旭端起手邊的茶，卻沒喝，只是暖著手，“東邊的‘聽松閣’和‘望月軒’一直空著，離紅豆的‘枕霞居’和小秋的‘漱玉齋’都近，景緻也好，我讓人重新佈置了。缺甚麼，想添甚麼，直接跟管家說，或者……”他頓了頓，“跟我說也行。”
這最後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寂靜的空氣。陳遙覺得耳根有點熱，顧佳則端起茶盞，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謝謝……。”陳遙小聲道。
“讓你費心了。”顧佳也道。
稱呼依舊，可氛圍已然不同。那層隔在“家主”與“新夫人”之間的薄冰，在爐火的暖意和坦誠的話語間，漸漸消融。
韓旭看著她們，一個柔美如月下初綻的玉蘭，一個清冷似雪中寒梅，各有千秋，如今都成了他生命裡的一部分。他心中那份起初的尷尬，早已化作了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與淡淡的憐惜。
“今年冬天冷，蘇州難得下幾場雪。”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梅園的梅花快開了，到時候，一起去看看。”
這是一句邀約，也是一個承諾。承諾她們是這園子的主人，承諾未來有許多這樣的時光。
“好。”陳遙應了，眼裡有了光。
“嗯。”顧佳也應了，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真實的弧度。
晚飯是在一處更小巧溫馨的花廳用的。菜色清淡精緻，多是蘇幫菜，也有幾道照顧她們口味的北方點心。席間，韓旭不再提正事，只隨意問些日常，說說梅園的掌故，偶爾提及嚴小秋和許紅豆早年剛進門時的趣事，引得陳遙掩口輕笑，連顧佳也眼含笑意。
氣氛徹底鬆快下來。飯後，嚴小秋和許紅豆“恰好”過來，一同吃了些水果，又說了會兒話，便各自道了晚安離去，依舊將空間留給他們。
夜深了，雪光映得窗外一片朦朧的亮白。韓旭送陳遙和顧佳回後宅。穿過曲折的迴廊，燈籠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在雪地上交織在一起。
在通往東院月洞門前，韓旭停下腳步。
“早些休息。”他看著她們，目光溫和而鄭重，“往後日子還長，我們……慢慢來。”
這話說得含蓄，卻含義萬千。是對她們心境的體諒，是對未來關係的期許，也是一家之主的承諾。
陳遙和顧佳站在門內，廊下的燈光為她們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她們望著韓旭，點了點頭。
“晚安。”
“晚安。”
韓旭目送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內，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細雪落在他肩頭，很快化開。他轉身，朝自己書房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穩。
東院裡，聽松閣與望月軒的燈，相繼亮起，溫暖的光暈透出窗紙，與這滿園的雪色、梅香融為一體。
這個初雪的夜晚，在蘇州這座古老的園林裡，一些新的紐帶，於無聲處悄然繫緊。未來或許仍有風雨，但至少今夜，爐火正暖，歸處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