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在梅園待到第三天下午,就開始頻繁檢視手機郵件。第四天早餐桌上,她放下調羹,對韓旭道:“韓旭,帝都那邊有幾個緊急案子和一個季度總結會,我得回去一趟。”
韓旭正看早報,聞言抬眼,點點頭:“工作要緊。甚麼時候走?”
“下午的航班。”顧佳行事一貫利落。
對面的陳遙小口喝著粥,聞言看向顧佳。
短短几日,兩人同進同出,雖談不上多親密,但那份同為新人的微妙同盟感,讓離別也生出一絲淡淡的不捨。
“這麼快?”陳遙輕聲道。
“沒辦法,年底了,事多。”顧佳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歉意,也有職業女性的慣常冷靜,“你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陣,再聚。”
許紅豆給顧佳夾了塊棗泥糕:“路上小心,到了來個信兒。讓老張送你去機場。”
“謝謝三姐。”
午後,顧佳便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梅園。陳遙送她到二門,看著她坐的車消失在蜿蜒的石徑盡頭,才轉身慢慢往回走。
園子裡忽然靜了許多。但這份靜,並不讓人心慌,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陳遙真的不急著進組。經紀人王總的話還在耳邊:“遙遙,你現在身份不同了,選本子更要慎重。咱們不急,朝露的戲,劇本打磨週期長,開年才有幾個專案啟動。你先好好調整狀態,熟悉新環境。”
於是,她便在梅園住了下來。
起初兩天,還有些做客般的拘謹。但很快她便發現,在這裡,她可以全然放鬆。沒有狗仔,沒有通告,沒有需要維持的完美形象。韓旭白日多半在書房或外出,嚴小秋和許紅豆各有各的事,也從不來刻意打擾她。她像是無意間闖入一片靜謐仙境的旅人,被允許按自己的節奏,慢慢探索。
梅園極大,據說最早是前清一位鹽商的私家園林,後被韓旭購下,花了大力氣修繕,不僅恢復了舊觀,還依據古籍記載,精心營造了“梅、蘭、竹、菊、風、雪”六處主題園景,取“四君子”與“風骨”、“冰雪”之意。其中“竹苑”靠近外宅,常用來招待重要賓客,其餘五處,則散落在後宅深處,是自家人休憩遊賞之所。
陳遙最愛去“雪廬”。
那並非真等到下雪才美。那是一處臨水的小軒,四周遍植白梅、玉蘭,庭院地面以純白的雨花石和淺灰石板鋪就,即便無雪,也自有一種澄澈清寂的韻味。軒內有架古琴,她偶爾會去撥弄幾下,琴音泠泠,與軒外偶爾掠過的鳥鳴相應和。更多時候,她只是抱個暖手爐,坐在窗邊的榻上,看園丁修剪花枝,看錦鯉在結了薄冰的池面下緩緩遊動,一看就是半個下午。時光在這裡被拉得很長,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蘭畹”則幽深許多。 一條曲折的卵石小徑引向深處,兩側是高大的山石和經年的喬木,即使在冬日,也綠意森森。路徑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背風向陽的坡地,搭著暖棚,裡面是各色珍品蘭花。管花房的是一位姓秦的老花匠,寡言,但手藝極精。陳遙第一次去時,他正給一盆春蘭分株,動作輕柔如待嬰孩。見陳遙好奇張望,便指了指旁邊一個小杌子。陳遙坐下,安靜看他忙碌。後來再去,秦師傅偶爾會指給她看某盆蘭草新發的嫩芽,或是將開未開的花箭。一老一少,常常半晌無話,只有泥土的潮氣與蘭花的清芬在空氣中流淌。
“菊圃”此時稍顯寂寥。 盛花期已過,只餘些耐寒的品種,頂著些將殘未殘的花朵,在冷風裡瑟縮。但陳遙能想象秋日這裡的盛景。圃旁有座兩層小樓,名“抱爽閣”,許紅豆告訴她,裡頭收藏了不少歷代菊譜和名家畫作。陳遙上去看過一次,閣樓向陽,冬日暖陽透過冰裂紋窗格灑在老舊的書案上,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她抽出一本泛黃的畫冊,輕輕翻閱,裡頭工筆描繪的千姿百態的菊花,似乎將那個已逝的絢爛秋天,封印在了紙墨之間。
“風荷館”臨著最大的荷塘。 夏日接天蓮葉的景象已不復見,只餘下一池枯梗,以各種曲折的姿態指向天空,別有一種凋零的、倔強的美。館是水榭形式,四面開窗,掛著竹簾。冬日風大時,坐在裡面能聽見風聲穿過枯荷梗的嗚咽,像是古老的嘆息。陳遙在這裡讀劇本,一坐就是半天。朝露影視發來的幾個備選本子,有厚重的歷史正劇,有時下流行的都市情感,也有需要深厚表演功力的文藝片。她看得很慢,偶爾抬頭望一眼窗外的殘荷,覺得選劇本也像這荷,需得濾去浮華,看清其下真正支撐的筋骨。
韓旭偶爾會在傍晚時分,信步走到她所在的園子。有時在雪廬窗外看見她倚榻小憩,便駐足片刻,悄然離開;有時在風荷館與她遇上,會問一句劇本看得如何,聽她說些初步想法,並不多言,只點點頭,說一句“你覺得好便好”。
嚴小秋和許紅豆也常邀她一起用下午茶,或晚飯。點心是蘇式小巧精緻的風格,話題天南海北,從許紅豆養的多肉,到嚴小秋最近看的財經書,再到陳遙拍戲時的趣聞。她們體貼地不問她對未來的具體打算,也不刻意將她和顧佳比較,只如尋常家人般,分享著生活裡細碎的溫暖與煩惱。
日子就這樣如流水般滑過。陳遙起初那點“客居”的感覺,在日復一日的漫步、閱讀、靜坐和偶爾的閒聊中,逐漸淡去。她熟悉了梅園晨昏不同的光線,熟悉了哪條小徑的臘梅最香,熟悉了廚房阿婆做的酒釀圓子會在週三下午出現,也熟悉了韓旭書房亮燈到深夜時,窗紙上映出的那個伏案的剪影。
她開始覺得,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乃至這園子裡安靜有序的節奏,都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慢慢撫平她多年闖蕩娛樂圈積累下的緊繃與焦躁。她不再急著向誰證明甚麼,也不再惶恐於機會的得失。她只是存在著,感受著,讓這座古老園林的靜謐與生機,一點點沁入自己的骨血。
原來,這便是“家”的感覺。不是喧囂熱鬧,而是一種讓你可以徹底鬆弛下來,知道自己被妥帖安置,前路雖未全然明晰,但身後已有依憑的踏實。
顧佳偶爾會發來資訊,簡短几句,說說帝都的忙碌,問問梅園的梅花開了沒。陳遙會拍一張雪廬牆角那株老梅鼓脹的花苞發過去,附言:“快了,等你回來看。”
放下手機,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園子裡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小徑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暈。
她不著急。戲,可以慢慢挑。日子,可以慢慢過。這座偌大的梅園,她有足夠的時間,用腳步一寸一寸丈量,用心一點一點體會。
而屬於她的,真正的新生活,就在這看似閒散的漫步與駐足中,悄然生根,靜待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