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美術館空得驚人。
顧佳穿過掛滿《日本橋》的展廳，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回聲像倒計時。
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最裡間的《睡蓮》前，髮髻簪著珍珠流蘇簪，轉身時耳墜晃出細碎光斑。
“這池睡蓮1914年差點被炮火摧毀。”楊桃的指尖虛撫過畫框，“後來收藏家把它砌進牆裡，戰爭結束才重見天日。”她遞來骨瓷杯，碧螺春的霧氣氤氳了畫中倒影，“有些東西藏起來，反而活得長久。”
顧佳沒接茶杯。
玻璃幕牆外突然湧入大批舉著相機的記者，鎂光燈暴雨般砸向中庭正在剪綵的某位導演。
“總有人要當展品。”楊桃收回手，茶湯在杯沿盪開漣漪，“沒想到今天這麼熱鬧，許久未曾感覺到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美術館高窗，濾成一層淡金色的紗，輕輕落在廊道與畫作上。館內人不多，腳步聲、低語聲都被柔軟的地毯與寬闊的空間吸收，只剩下一種寧謐的、適合沉思的氛圍。
楊桃與顧佳並肩緩行，在一幅色調沉靜的油畫前駐足。畫中是暮色裡的江南院落，牆角探出一枝將謝未謝的梅。
“以前常來這種地方的是你，”楊桃輕聲開口，目光仍停留在畫上，話卻是對顧佳說的，“現在反倒成了我消磨時光的日常。”她笑了笑，側臉在光裡顯得溫婉，“生了孩子後，更懶得出門，終日就守著梅園那幾棵樹，看雲看花。這次是想著回孃家，也正好……來看看你。”
顧佳望著畫中院落，彷彿能聞到那股虛擬的、清冷的梅香。她知道楊桃不止是“看看”那麼簡單。自她以“韓家六夫人”之名執掌公司事務以來，外界揣測不斷，她自己卻從未言明，也無心解釋。這個名號像個既貼合又懸空的殼，她住在裡面，卻從未抬頭細看過它的穹頂。
兩人移步至一旁供人小憩的沙發坐下。窗外是城市疏朗的遠景，室內只有她們。
楊桃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鏡片，她摘下輕輕擦拭，語氣像是隨意提起：“最近家裡長輩們閒聊，偶爾會說到你。說你打理事情妥帖，有章法。”她頓了頓，將眼鏡戴好，目光清澈地看向顧佳，“頂著那個稱呼做了這麼多，辛苦，也名不正言不順的。你自己……往後是怎麼想的？”
話問得柔和，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顧佳心湖。她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杯沿。是試探嗎？或許有。但楊桃眼底的關切與坦然多於試探。韓家的複雜，她並非不知，可這些時日下來，那種被倚重、被賦予責任的感覺，以及韓旭本人沉靜卻存在感極強的身影，早已絲絲縷縷編織進她的生活。
“藝術是純粹的，看畫的時候，心思能幹淨。”顧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比平日低了幾分，像在梳理自己的心緒，“但生活不是一幅畫，不能永遠站在外面欣賞。”她抬起眼，迎上楊桃的目光，那裡沒有咄咄逼人，只有等待的安靜。“管理公司，是因為那些事該做，也能做好，與名分無關。至於‘韓家’……”
她停了一下，某個決定在安靜的空氣裡悄然落定。沒有卑微，也不覺得這是離婚攜子之後的退而求其次。相反，這是一種清晰的、向前走的步伐。
“如果那意味著更明確的位置，和更想並肩同行的人，”顧佳唇角浮起一絲極淡卻坦然的笑意，“我覺得，是件好事。”
楊桃聽了，慢慢喝了一口茶，也笑了。
那笑容裡有放下心來的舒緩，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沒再說這件事，轉而談起剛剛看過的一幅抽象畫裡暈染的色彩，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途經的一處風景，看過，懂了，便繼續前行。
陽光微微偏移，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靠得很近。展覽依舊安靜，而有些未來，已在無聲中有了溫柔的答案。
美術館外一家咖啡廳，逛累的兩人找了一家氛圍感十足的咖啡廳休息。
陽光斜斜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在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的圓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骨瓷茶具邊緣的金線在光線下流淌著細碎的光澤，三層點心架上，司康餅的縫隙裡溢位黃油的香氣，草莓撻頂端的鮮紅果肉凝結著晶瑩的糖霜。空氣裡瀰漫著伯爵紅茶特有的佛手柑芬芳，混合著烤點心的暖甜。
楊桃端坐在雕花藤椅裡，姿態無可挑剔。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真絲旗袍，領口一枚翡翠胸針，水頭極好，綠得彷彿能滴出來。她優雅地端起那盞薄如蛋殼的骨瓷茶杯，杯沿輕觸下唇，啜飲的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韻律。陽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輪廓，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卻像最精準的探針，牢牢鎖在對面女人的臉上。
“顧佳，好久沒有到梅園做客啦。”她的聲音如同杯中的紅茶，溫潤醇厚，“最近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上班，忙碌而充實。”顧佳淡然地說道。她總感覺楊桃今天找自己另有目的，之前在美術館的對話依然歷歷在目，卻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耐心等待，見招拆招。
楊桃放下茶杯，纖細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指腹感受著那細膩的涼意，“你覺得……我們韓家怎麼樣？”
顧佳坐在她對面，顯得有些拘謹。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款式簡單，與她略顯青澀的氣質很相稱。她正低頭，用一把小巧的銀匙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紅茶。
茶匙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又單調的叮噹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
“韓家很好啊，”顧佳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但眼睫卻像受驚的蝶翼般快速顫動了幾下，“韓旭……很慷慨，仗義，當初我出事，你們也幫了我很多，我至今都忘不了，因此我也在努力的學習管理，儘量幫忙。”
楊桃嫣然一笑，沒有插嘴，靜靜地看著顧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