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楊桃的直視，重新落回那杯盪漾著琥珀色光澤的紅茶裡，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雖然……韓旭的女人很多，但你們相處得……很和諧。”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她的耳尖卻誠實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如同染上了天邊的霞光。

楊桃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精光，快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瞬間又恢復了平靜。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她沒有給顧佳更多調整呼吸的時間，身體突然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這個動作打破了原本禮貌而疏離的空間感，帶來一絲壓迫。

“是嗎？”楊桃的聲音放得更輕，像羽毛搔颳著耳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導，“那你對韓旭……”她紅唇微啟，吐出那個名字時，舌尖似乎帶著某種親暱的捲翹，“有想法嗎？”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窗外花園裡隱約傳來的鳥鳴，遠處噴泉的潺潺水聲，甚至陽光移動的軌跡，都變得遙遠模糊。

所有的感官都被聚焦在楊桃那雙含著笑意卻銳利無比的眼睛上，以及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問話上。

顧佳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握著銀匙的手指瞬間僵硬，指節微微發白。

那杯紅茶在她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個漩渦，要將她吸進去。她該怎麼回答？否認？顯得虛偽。承認？那無異於將自己赤裸地暴露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面前。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臉頰的溫度急劇攀升，連帶著脖頸都開始發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楊桃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審視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時間在無聲的僵持中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精緻的茶點失去了誘人的光澤，紅茶的香氣也變得有些滯重。陽光依舊明媚，卻無法驅散顧佳心頭驟然升起的寒意和混亂。

楊桃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了她小心翼翼守護的心門鎖孔，讓她無所適從，也讓她心底某個角落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頭，無所遁形。

顧佳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抖。深琥珀色的紅茶在薄如蟬翼的骨瓷杯裡劇烈一晃，幾滴滾燙的液體潑濺出來，落在米白色的亞麻桌布上，迅速洇開幾朵刺目的深褐色花朵。她像被燙到似的，慌亂地將杯子放回碟中，杯底與碟沿碰撞出清脆又突兀的聲響，打破了室內幾乎凝固的空氣。

“我……”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剛一出口就卡在喉嚨裡，細若蚊吶，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她下意識地低下頭，視線死死盯著桌布上那幾滴礙眼的茶漬，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身上淡藍色連衣裙的裙襬，柔軟的布料在掌心揉搓出細密的褶皺，洩露著主人內心的驚濤駭浪。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勉強擠出後半句，眼神卻像受驚的小鹿，在楊桃含笑的目光和精緻的點心架之間倉皇遊移，找不到一個安全的落點。

楊桃將她的慌亂盡收眼底，一聲極輕的笑從她紅潤的唇間逸出，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慵懶和愉悅。她沒有收回那極具壓迫感的、微微前傾的姿態，反而伸出了手。那是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塗著與旗袍同色系的月白色蔻丹。纖纖玉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勾起了顧佳的下巴。

顧佳被迫抬起頭，撞進楊桃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沒有嘲諷，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洞察和一絲玩味的欣賞。

“你的眼睛會說話呢，顧佳。”楊桃的聲音低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拇指的指腹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輕輕撫過顧佳滾燙的臉頰。那觸感細膩而帶著微妙的掌控感，讓顧佳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

“每次他出現。”楊桃的指尖在她臉頰上流連，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將她所有的偽裝都照得無所遁形，“你的視線就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黏在他身上，挪都挪不開。”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顧佳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她刻意壓制、深埋心底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進腦海。

那是去年初秋的傍晚，風有些涼。

她坐在韓家花園的涼亭裡看書，韓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慌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潑溼了她的裙角，涼意瞬間貼上面板。

她窘迫得手足無措，臉頰燒得通紅。韓旭甚麼也沒說，只是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動作自然地披在她肩上。

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裸露的頸側面板，帶著微涼的觸感，卻像火星一樣點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外套上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將她緊緊包裹。她僵在原地，連一句謝謝都忘了說，只記得他低頭看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溫和的笑意。

無論是在觥籌交錯的晚宴上，還是在安靜的書房裡，他似乎總能捕捉到她偷偷投去的目光。

每當她慌亂地移開視線，再小心翼翼地看回去時，總能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

那裡面總是含著淺淺的笑意，溫和、包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彷彿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卻並不點破。

那笑意像冬日暖陽，讓她既感到一絲被看透的羞赧，又忍不住沉溺其中，渴望汲取更多溫暖。

回憶如同無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顧佳。她的臉頰在楊桃的指尖下燙得驚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那些被刻意忽略、被努力壓抑的悸動、慌亂、羞澀和隱秘的渴望，在楊桃精準的戳破下，變得如此清晰，如此無法辯駁。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韓旭指尖的溫度，他胸膛的觸感，他呼吸拂過發頂的微癢，以及那雙眼睛凝視她時，心底無法抑制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