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韓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梅園之所以特別,不是因為它有多少個房間,而是因為每個在這裡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不是別人給的位置,而是自己選擇的、雙腳站立的位置。
客房部的鬥地主聲還在繼續,但聽起來不再像某種宣告,而僅僅是——朋友們在愉快地度過一個夜晚。
顧佳還是顧佳。
而梅園,依然是那個可以讓每個到來的人,短暫停泊、重新出發的港灣。
……
陳瑤推開保姆車門時,凌晨四點的影視基地還籠罩在一片深藍色霧氣中。
助理小周打著哈欠遞來熱美式:“瑤姐,這麼趕真的有必要嗎?導演說那場雨戲可以下週再補。”
“有必要。”陳瑤接過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但不及她心裡那種被落下的焦慮苦。
三天前,她在劇組休息間隙刷朋友圈,看到嚴小秋發的九宮格——梅園的派對,顧佳戴著名牌站在蛋糕旁,笑容得體,眼神明亮。配文是:“顧主管的首次公開亮相圓滿成功。”
下面一連串的評論讓陳瑤的手指微微發涼:
“顧佳現在真的是梅園的第六位女主人了?”
“聽說韓總特別信任她,在蘇州那邊專門成立了一個招待顧客的部門完全交給她打理,而且還就在家裡,顧佳絕對不一般。”
“這位置穩了。”
陳瑤關掉手機,看向鏡子裡還穿著戲服的自己。
古裝造型雍容華貴,金釵步搖,可她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在片場日夜顛倒拍戲的局外人,而梅園正在發生某種她無法參與的變化。
於是她做了個瘋狂的決定:和導演協商,把原本需要一週的戲份壓縮到三天。
三天裡,她每天只睡三小時,終於在第四天凌晨殺青。
妝都沒卸徹底,就直奔機場。
她要去蘇州,不想再受煎熬,希望實現心中的想法。
抵達梅園時是下午三點。
冬日的陽光把白色建築照得有些破碎感,花園裡梅花開得正好。
陳瑤拉著行李箱站在鐵藝大門前,突然有些恍惚——她這麼急趕來,到底要做甚麼?
“瑤瑤?”白露從花園那頭走來,手裡拿著修剪花枝的剪刀,看到她很驚訝,“你不是在拍戲嗎?”
“剛殺青。”陳瑤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想給你們個驚喜。”
白露笑著幫她拉過行李箱,指尖觸碰到她的手時頓了一下:“手這麼涼。先進來吧,顧佳剛烤了檸檬磅蛋糕,正好配茶。”
聽到“顧佳”兩個字,陳瑤的心臟微妙地收緊。
顧佳在梅園的存在感好高呀~!更加深了陳瑤的判斷。
走進客廳,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顧佳。
不是想象中的居家模樣,而是穿著米色西裝褲和淺藍色襯衫,頭髮利落地挽成低髻,正用平板電腦檢視甚麼清單。她抬頭看見陳瑤,眼裡閃過真實的驚喜:“陳瑤?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顧姐。”陳瑤說,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顧佳胸前——沒有戴名牌,但那份從容的氣場,已經和那個剛離婚時眼神躲閃的女人判若兩人。
下午茶在陽光房進行。
顧佳確實烤了蛋糕,還準備了三種茶。但陳瑤注意到,每隔二十分鐘,就有工作人員來找顧佳確認事項:
“顧主管,新到的床品是放在二號倉庫嗎?”
“顧主管,下週的插花沙龍,花藝師問主題定甚麼?”
“顧主管,這是客房改造計劃的預算表,您過目。”
每一次,顧佳都處理得快速專業,然後抱歉地對陳瑤笑笑:“不好意思,最近在推一個新專案。”
陳瑤小口吃著蛋糕,味同嚼蠟。
她明白了——顧佳找到了一條路,一條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定義、完全屬於自己的路。她以“工作”為名,在梅園紮下了根,贏得了尊重,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裡的一部分。
而自己呢?陳瑤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時尚、妝容精緻但眼神茫然的藝人。
她能為梅園做甚麼?插花?她不會。烘焙?上次差點把廚房燒了。
管理?她的經紀合約都交給團隊打理。
她只有那張臉,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放在心裡兩年多的念想。
“想甚麼呢?”白露遞來一碟新切的蛋糕,“臉色這麼嚴肅。”
陳瑤回過神,笑了笑:“有點累。殺青後遺症。”
晚上,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雕花。這是梅園最好的一間客房,能看到花園全景。但她第一次覺得,作為“客人”住在這裡,是如此疏離。
手機亮了,是經紀人發來的訊息:“下週有三個通告,還有一個劇本邀約,現代職場劇,女一號,人設很好。你看一下。”
陳瑤沒有回覆。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見書房燈還亮著——韓旭通常工作到很晚。又看見客房部辦公室的燈也亮著——顧佳可能還在忙她的改造計劃。
兩個房間,兩盞燈,兩個世界。
她突然意識到,顧佳走的那條路,她走不了。不是能力問題,是路徑問題。顧佳是素人,可以坦然以“管理者”身份融入;而她是公眾人物,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解讀。如果她也說要“幫忙管理”,明天熱搜可能就是“女星陳瑤疑嫁入豪門當管家”。
那麼留給她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條——像白露、嚴小秋、楊桃她們一樣,成為韓旭情感意義上的“那個人”。
可這條路,需要坦白。對白露坦白,對韓旭坦白,對自己坦白。
凌晨兩點,陳瑤敲響了白露的房門。
白露還沒睡,正在看書。看見陳瑤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她似乎並不意外:“進來吧,外面涼。”
房間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白露給她倒了杯溫水,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長久的沉默後,陳瑤開口,聲音有些啞:
“露露,我可能……喜歡韓旭。”
說完這句話,她感覺心臟跳得厲害,像等待審判的囚徒。但白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翻過一頁書。
“你……”陳瑤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