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梅園。
梅園賓客住宅區的鬥地主聲又響起來了。
韓旭站在東側走廊的拱門下,手裡端著的咖啡已經涼透。
他看著落地窗邊那張麻將桌——顧佳正利落地洗牌,楊桃挺著孕肚笑得前仰後合,嚴小秋邊摸牌邊提醒她注意身體。
陽光透過紗簾,把桌上的麻將牌照得溫潤如玉。
三個月前,這裡還不是這樣。
那時客房區總是空著,偶爾有朋友來住兩天,也只是匆匆過客。
直到顧佳離婚後搬來梅園暫住,一切開始悄悄改變。
她先是幫忙整理客房,接著不知怎的就接管了整個這邊的日常管理——從採購用品到安排訪客住宿,甚至組織起每週三的“梅園茶話會”。
韓旭記得自己是在一個傍晚發現這件事的。
他來這邊,看見顧佳正指揮工人更換窗簾,她手裡拿著色卡,語氣溫和卻堅定:“豆沙色比米黃更適合下午的陽光,客人們會更放鬆。”
“顧佳現在是這裡的管家?”他後來問楊桃。
楊桃正在插花,頭也不抬:“她需要有點事做,而且做得很好。你不覺得客房區現在溫馨多了嗎?”
韓旭確實覺得好。
顧佳把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個房間都有不同的主題,書架上永遠有新書,冰箱裡備著自制的檸檬蜂蜜水。
朋友們來得更勤了,梅園漸漸有了“朋友們的避風港”的名聲。
他預設了這一切,甚至有些感激——看著顧佳從離婚的陰霾中逐漸走出來,眼裡的光一天天回來,他覺得這是好事。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預設”會被解讀成別的意思。
第一次聽到“第六夫人”的說法,是在公司的高管午餐會上。
財務總監的妻子笑著說:“韓總好福氣,聽說梅園現在有六位女主人了?顧佳把客房部經營得像精品酒店。”
整桌人都在笑,韓旭的筷子停在半空。
“顧佳是朋友,在幫忙管理。”他糾正道。
大家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們都懂”。
流言像春雨,悄無聲息地滲透。
朋友來家裡做客,會自然地對顧佳說:“顧夫人,客房還有甚麼需要添置的嗎?”
公司職員送來檔案,會問:“要給顧助理也送一份嗎?”
最微妙的是家裡那五位真正的女主人——她們似乎也接受了這個設定。
楊桃懷孕後,是顧佳陪她做產檢;楊桃的生日派對,是顧佳一手操辦;連最注重邊界感的方芷衡,也會在花園裡和顧佳一起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韓旭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解釋,會顯得刻意,彷彿在否定顧佳的價值;不解釋,誤會只會越來越深。
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夜。
顧佳敲響書房門時,韓旭正在看檔案。她端著托盤,上面是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能聊聊嗎?”她問。
窗外雨聲淅瀝,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顧佳斟茶的手很穩,但韓旭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發白。
“我聽到那些傳言了。”她直接切入主題,“關於我是‘第六夫人’。”
韓旭放下鋼筆:“顧佳,我很抱歉,我早該——”
“不,該道歉的是我。”顧佳打斷他,抬起眼睛,“我其實……早就聽說了。但沒澄清,因為我很矛盾。”
她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離婚後,我覺得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來這裡幫忙,起初只是為了找點事做,但漸漸發現,我喜歡這裡。喜歡看朋友們在客廳裡笑,喜歡把每個房間佈置得溫暖,喜歡感覺自己……還有點用。”
“你當然有用,”韓旭誠懇地說,“客房部現在是我們家最熱鬧的地方。”
“但我不是女主人。”顧佳說得很輕,卻很清晰,“我是顧佳,是你們的朋友,是暫時住在這裡、幫忙管理客房的人。僅此而已。”
韓旭看著她。這個曾經在婚姻裡失去自我的女人,此刻眼神清澈堅定。
“外面那些人……”
“我會處理。”顧佳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狡黠,“下週不是要辦派對嗎?我準備做個‘梅園客房部主管’的名牌,大大方方戴在胸前。派對結束前,我會敬酒感謝大家這段時間對客房部的支援,特別強調這是‘韓總委任的職務’。”
韓旭愣了兩秒,也笑了:“你這是要官方認證啊。”
“比被人私下議論強。”顧佳眨眨眼,“而且,我真想把客房部做好。最近在考慮一個計劃——把閒置的房間改造成短期民宿,收益用來成立一個小基金,幫助需要臨時住所的女性。你覺得呢?”
“顧佳,梅園是我的住宅,不是民宿,沒辦法做成生意。”韓旭出聲提醒,他覺得顧佳有些想多了,他不可能把梅園變成盈利性質。
“梅園不可以,那麼,竹苑和雪園呢?”顧佳話鋒一轉詢問另外兩處仿製蘇州園林的建築。
“這倒是可以,不過,你要去和小秋去商量,畢竟,房產管理方面是小秋的管轄範圍。”韓旭攤開手,表示這是嚴小秋的工作。
那個雨夜的長談,改變了某些看不見的東西。
一週後的派對上,顧佳戴著精緻的名牌,在致辭時落落大方:“感謝韓總和夫人們信任,讓我管理竹苑客房部。我們的新計劃下個月啟動,歡迎大家提供建議。”
人群中有短暫的安靜,然後是理烈的掌聲。那些曖昧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尊重。
派對結束後,韓旭在露臺找到顧佳。她正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
“今天做得很漂亮。”他說。
顧佳轉頭看他:“其實我緊張得手都在抖。”
“看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關於身份,而是關於選擇。”她輕聲說,“我可以選擇被定義,也可以選擇定義自己。今天我選擇了後者。”
韓旭沉默片刻,問:“未來有甚麼打算?會一直留在梅園嗎?”
“暫時會。我喜歡這裡,但也許某天,我會用在這裡學到的經驗,開一家自己的小民宿。”她微笑,“那時,梅園的客房部經理,可能就是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