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夏,港島。
遠東大廈二十六層的會議室裡,龍二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盛夏的陽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幾艘貨輪懶洋洋地漂在錨地,連汽笛都懶得鳴。
他面前的這份檔案,是他花了三個月時間,請了三個英國律師、兩個華商會理事、還有匯豐銀行的一個副總經理,反覆推敲、修改、打磨出來的。
“預售樓花操作細則”。
全文一百三十七頁,從土地拍賣、建築設計、廣告宣傳、定金收取、律師監管、銀行按揭、竣工驗收、交房辦證——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頁都附有法律依據和操作流程。
龍二翻開最後一頁,那裡簽著三個名字——威爾遜、布朗、約翰遜。
這三個名字,代表著港英政府的財政司、律政司、城市規劃委員會。有了他們的簽字,這份檔案就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可以付諸實施的行動方案。
“阿豹,”龍二合上檔案,抬起頭,“陳伯到了嗎?”
阿豹點頭。
“在樓下等著。還有何錦榮,也來了。”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讓他們上來。”
幾分鐘後,陳伯棠和何錦榮一前一後走進會議室。
陳伯棠穿著一件灰色綢緞短褂,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退休的老太爺。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副悠閒外表下藏著的是幾十年商海沉浮練就的精明。
何錦榮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只有三艘舊船的窮船長了——現在是遠東航運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港島航運界最年輕的華人巨頭。
“陳伯,錦榮,坐。”龍二示意他們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他把那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預售樓花的操作細則。財政司、律政司、城市規劃委員會都簽了字。從今天起,港島的房子,可以不用一次性付清了。”
陳伯棠拿起檔案,翻了幾頁,眼睛越看越亮。
“龍先生,這個‘律師監管賬戶’,想得周到。老百姓的錢不會亂用,銀行的錢不會白放,開發商的錢也不會被卡死。三全其美。”
何錦榮接過檔案,也翻了一遍。
“二爺,這個方案,需要一家房產公司來執行。您打算讓誰出面?”
龍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
“這正是我今天請你們來的原因。”
他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我打算成立一家新的房產公司——‘遠東置業’。陳伯當董事長,錦榮當副董事長。我退到後面,當顧問。”
陳伯棠愣住了。
“龍先生,這……”
龍二擺擺手,打斷他。
“陳伯,您在港島幾十年,人脈廣,威望高。您出面,比我有說服力。我在港島才幾年,根基淺。那些老牌英資洋行、那些本地的老錢家族,認的是您,不是我。”
陳伯棠沉默了片刻。
“龍先生,您這是要把我推到臺前啊。”
龍二笑了。
“陳伯,不是推到臺前,是讓您當一面旗。旗豎起來了,老百姓才敢跟。您當了董事長,華商總會那邊就好說話。華商總會一開口,港英政府那邊就給面子。”
他頓了頓。
“再說了,房產公司賺不賺錢,您都有固定工資。一年下來,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陳伯棠眼睛一亮。
“三萬?”
龍二搖搖頭。
“三十萬。”
陳伯棠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港島經商四十年,攢下的家底也不過幾十萬。一年三十萬,夠他養老了。
“龍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您這是……”
“陳伯,這是您應得的。”龍二看著他,“您在港島幾十年,幫了多少人?華商總會的理事、商界的元老、街坊們的靠山——哪一件事不是您出面?哪一個人不是您幫襯?現在,輪到別人幫您了。”
陳伯棠的眼眶有些發紅。
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放下茶杯,站起身。
“龍先生,這件事,我幹了。”
龍二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陳伯,多謝。”
何錦榮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五年前,他還是個只有三艘舊船的窮船長,是龍二借給他五十萬港幣,讓他把船隊做大。現在,龍二又要讓他當房產公司的副董事長。
“二爺,”他開口,“我何錦榮何德何能……”
龍二轉過身,看著他。
“錦榮,你跟我五年了。航運公司你管得好,房產公司你也管得好。我相信你。”
何錦榮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二爺,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三天後,遠東置業有限公司正式註冊成立。
註冊資金五百萬港幣,股東三人——陳伯棠佔40%,何錦榮佔30%,龍二佔30%。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老闆是龍二——陳伯棠和何錦榮只是他推到臺前的代理人。
公司成立那天,龍二在遠東酒樓擺了十桌酒席。
來的都是港島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華商總會的理事、匯豐銀行的經理、幾家英資洋行的代表,還有幾個從南洋趕來的生意夥伴。
陳伯棠站在臺上,端著酒杯,聲音洪亮。
“各位,遠東置業今天成立了!我們的目標很簡單——讓港島的老百姓,買得起房子!”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陳伯棠繼續說。
“怎麼讓老百姓買得起房子?我們用‘預售樓花’的模式!房子還沒蓋,就先賣!老百姓交一筆定金,等房子蓋好了,再付剩下的錢!付不起全款的,找銀行貸款!分期還!十年、十五年、二十年,還完了,房子就是你的!”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
有人問。
“陳伯,這個‘預售樓花’,靠譜嗎?”
陳伯棠笑了。
“靠不靠譜,不是我說了算,是港英政府說了算!財政司、律政司、城市規劃委員會——三司聯籤!白紙黑字,紅章蓋章!”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檔案,高高舉起。
“這就是三司聯籤的檔案!預售樓花,合法合規!”
臺下響起一片叫好聲。
酒席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龍二站在遠東酒樓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陳伯棠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
“龍先生,”陳伯棠壓低聲音,“今天來的那些人,有一半是來看熱鬧的。他們在等咱們出醜。”
龍二點點頭。
“我知道。”
“那您還……”
“讓他們看。”龍二轉過身,看著陳伯棠,“等咱們的第一棟樓賣出去,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
一週後,港英政府城市規劃委員會發布公告——北角、鰂魚湧、筲箕灣三處,共計十二塊土地,公開拍賣。用途:住宅。
這是港島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公開拍賣住宅用地。以前,土地都是政府劃撥,給誰不給誰,全憑關係。現在,公開拍賣,價高者得——這是龍二在背後推動的結果。
拍賣會那天,中環的香港會所裡坐滿了人。
英資洋行的代表、本地華商的代表、還有幾個從南洋趕來的地產商,烏泱泱坐了一大片。龍二坐在角落裡,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戴著墨鏡,帽簷壓得很低,幾乎沒人認出他。
陳伯棠坐在前排,身邊坐著何錦榮。他們的面前,擺著遠東置業的競拍牌。
第一塊地,在北角,靠近海邊,面積約兩萬平方尺。
起拍價:十萬港幣。
“十一萬!”一個英資洋行的代表舉牌。
“十二萬!”另一個華商舉牌。
“十三萬!”
“十四萬!”
價格一路飆升,很快到了二十萬。
陳伯棠一直沒有舉牌。他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何錦榮坐在他旁邊,手心全是汗。
“陳伯,”他壓低聲音,“咱們還不舉?”
陳伯棠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
“急甚麼?讓他們搶。”
價格到了二十五萬,舉牌的人漸漸少了。最後只剩下兩家——一家英資洋行,一家本地華商。
“二十六萬!”英資洋行的代表舉牌。
“二十七萬!”華商舉牌。
“二十八萬!”
華商猶豫了。
拍賣師舉起木槌。
“二十八萬,第一次……二十八萬,第二次……”
陳伯棠睜開眼,舉起競拍牌。
“三十萬。”
全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英資洋行的代表臉色變了,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然後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舉牌。
華商的代表也搖了搖頭。
“三十萬,第一次……三十萬,第二次……三十萬,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聲音清脆。
遠東置業拿下了第一塊地。
接下來,第二塊地、第三塊地、第四塊地……陳伯棠又拿下了三塊。四塊地,總面積八萬平方尺,總價一百二十萬港幣。
龍二坐在角落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第一塊地,在北角,靠近海邊,面積兩萬平方尺。他要在這裡蓋一棟十二層高的住宅樓,取名“遠東大廈”——不是中環那個寫字樓,是北角的住宅樓。一共兩百個單位,每個單位五百平方尺左右,兩室一廳,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
按照他的計劃,這棟樓的總成本大約一百萬港幣——地價三十萬,建築成本五十萬,設計、廣告、律師費二十萬。
預售樓花,每平方尺定價一百港幣。一個單位五百平方尺,就是五萬港幣。兩百個單位,就是一千萬港幣。
一千萬港幣。
減去成本一百萬,利潤九百萬。
九百萬。
龍二看著這個數字,心裡默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
當然,這只是毛利潤。還要交稅,還要給銀行利息,還要分給陳伯棠和何錦榮。但即使扣掉這些,他的那一份,也至少有兩百萬。
一塊地,兩百萬。
四塊地,八百萬。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