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彩儀式結束後,龍二在遠東酒樓擺了二十桌酒席。
來的人很多——有港英政府的官員,有華商總會的理事,有警隊的華人警官,有從南洋趕來的生意夥伴,還有幾個龍二不認識的面孔,據說是從臺灣來的。
龍二在主桌坐下,左邊是威爾遜,右邊是麥克斯韋。
布朗坐在麥克斯韋旁邊,陳伯棠坐在威爾遜旁邊。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鮑魚、清蒸石斑、脆皮燒鵝、蒜蓉粉絲蒸扇貝,還有幾瓶法國紅酒。
威爾遜端起酒杯,對龍二說。
“龍先生,今天這個剪綵,辦得很好。港英政府很滿意。”
龍二跟他碰了碰杯。
“威爾遜先生,這只是開始。後面的事,還需要政府大力支援。”
威爾遜笑了笑。
“龍先生是想談二期專案?”
龍二點點頭。
“二期專案,不光是廉租房。我想跟政府商量——在西環、灣仔、九龍城這三塊地之外,再劃幾塊地出來,搞商品房。”
威爾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商品房?龍先生,你是說……私人住宅?”
“對。”龍二放下酒杯,“私人住宅,賣給中等收入的家庭。教師、醫生、小商人、工廠裡的技術人員——這些人,租得起廉租房,但買不起別墅。他們需要的是——買得起的房子。”
威爾遜想了想。
“龍先生,你的想法很好。但有一條——土地。港島的土地,大部分是政府的。政府劃撥土地給廉租房專案,是因為廉租房是民生工程。商品房是商業專案,政府不能白給土地。”
龍二早有準備。
“威爾遜先生,我沒想讓政府白給土地。我的想法是——政府公開拍賣土地使用權。價高者得。我出錢買地,蓋房子,然後賣出去。”
他頓了頓。
“這樣,政府得了土地出讓金,老百姓得了房子,我得了利潤。三贏。”
威爾遜的眼睛亮了一下。
“公開拍賣土地使用權?這個想法……有意思。”
龍二趁熱打鐵。
“威爾遜先生,港島現在有多少人住在木屋和棚戶區?至少二十萬。這些人,有一部分租得起廉租房,有一部分買得起商品房。只要政府肯賣地,我就敢蓋房。”
威爾遜沉默了片刻。
“龍先生,這件事,我需要跟布政司署的同僚商量。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龍二點點頭。
“應該的。威爾遜先生慢慢商量,我不急。”
麥克斯韋從旁邊插話進來。
“龍,你要蓋商品房,銀行那邊怎麼辦?老百姓買房子,得貸款。沒有銀行的貸款,誰買得起?”
龍二笑了。
“麥克斯韋先生,這正是我想跟你談的。”
他轉過身,看著麥克斯韋。
“我想請麥克斯韋先生幫忙,聯絡幾家英資銀行——匯豐、渣打、有利——跟他們商量,給買房的老百姓提供按揭貸款。”
麥克斯韋愣了一下。
“按揭貸款?”
“對。”龍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麥克斯韋面前,“這是我草擬的方案。老百姓買房子,付三成首付,剩下的七成,找銀行貸款。分十年、十五年、二十年還清。每個月還一點,還完了,房子就是他的。”
麥克斯韋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龍,你這個方案……很有創意。但銀行那邊,風險不小。萬一老百姓還不起貸款,銀行怎麼辦?”
龍二早有準備。
“所以,我要搞‘預售樓花’。”
麥克斯韋又是一愣。
“預售樓花?甚麼叫預售樓花?”
龍二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麥克斯韋先生,預售樓花,就是房子還沒蓋,就先賣。老百姓交一筆定金,等房子蓋好了,再付剩下的錢。這樣,我有了資金蓋房,老百姓有了盼頭,銀行也有了保障。”
他頓了頓。
“具體操作是這樣的——我拿到一塊地,先不急著蓋。先做設計,做圖紙,做模型。然後在報紙上打廣告,說我要在這裡蓋一棟樓,多少層,多少個單位,每平方尺多少錢。老百姓看了廣告,覺得合適,就來交定金。定金一般是總價的一成到兩成。”
麥克斯韋聽得入神。
“然後呢?”
“然後,我用這些定金,去銀行貸款。銀行看到我已經收了定金,知道這個專案有人買,就願意貸款給我。我拿著銀行的貸款,去蓋房子。房子蓋好了,老百姓付剩下的錢,搬進去住。我拿回成本,賺了利潤,還了銀行貸款。”
麥克斯韋倒吸一口涼氣。
“龍,你這個模式……太厲害了。等於用老百姓的錢蓋房子,用銀行的錢週轉,自己一分錢都不用出。”
龍二笑了。
“麥克斯韋先生,不是一分錢不出。我也要出錢——買地的錢,設計的錢,打廣告的錢。但這些錢,跟蓋房子的錢比起來,是小頭。”
麥克斯韋沉默了片刻。
“龍,你這個方案,我明天就去跟匯豐的人談。他們要是感興趣,我再約你。”
龍二端起酒杯。
“麥克斯韋先生,多謝。”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布朗從旁邊湊過來。
“龍先生,你剛才說的‘預售樓花’,我聽著很有意思。但有一條——法律上,房子還沒蓋,就先賣,合不合法?”
龍二看著他。
“布朗先生,這正是我想請教您的。港島現在的法律,對預售樓花沒有明確規定。我想請您幫忙,起草一份法律意見書,明確預售樓花的合法性和操作流程。”
布朗想了想。
“這個不難。但有一條——預售樓花風險不小。萬一開發商拿了定金跑了,老百姓怎麼辦?萬一房子蓋了一半,開發商破產了,老百姓怎麼辦?這些風險,都要在合同裡寫清楚。”
龍二點頭。
“布朗先生說得對。所以,我要請律政司幫忙,制定一套標準合同。開發商、銀行、購房者,三方權利和義務,都要寫得明明白白。”
布朗眼睛一亮。
“龍先生,你這個想法好。標準合同,既能保護購房者,也能保護開發商,還能讓銀行放心。這件事,我回去就跟律政司的同僚商量。”
龍二端起酒杯。
“布朗先生,多謝。”
三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龍二站起身,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去。
敬到陳伯棠那桌時,陳伯棠拉著他,壓低聲音。
“龍先生,你剛才在酒會上說的那些話——商品房、分期還、銀行貸款——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龍二點點頭。
“陳伯,我在津塘的時候,就想過這件事。房子,不只是住的地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個人有了房子,心就安了。心安了,就不會鬧事。不鬧事,社會就穩了。社會穩了,生意就好做了。”
陳伯棠看著他,目光復雜。
“龍先生,你這個人,做事總比別人多看三步。”
龍二笑了。
“陳伯,不是多看三步,是不得不看三步。港島這地方,地少人多,房子不夠住。今天不解決,明天就要出事。明天不解決,後天就要出大事。”
陳伯棠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港島的住房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但你今天開的這個頭,很好。”
龍二跟他碰了碰杯。
“陳伯,以後還要多仰仗您。”
陳伯棠擺擺手。
“別說這些客套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酒席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龍二站在遠東酒樓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
阿豹走過來。
“二爺,車備好了。回山頂?”
龍二搖搖頭。
“去西環。我想再看看那五棟樓。”
車子駛過中環的街道,穿過西環的窄巷,停在那五棟米黃色樓房前的空地上。
龍二下了車,站在那裡,望著那些樓房。
雨後的陽光灑在外牆上,把米黃色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樓下的空地上,幾個孩子在玩耍,笑聲清脆得像鈴鐺。一個老人在樓下曬太陽,閉著眼睛,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車子駛離西環,開往山頂。
龍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廉租房、商品房、預售樓花、按揭貸款……
每一件事,都要跟政府談,跟銀行談,跟律師談,跟建築商談。每一件事,都要花時間,花精力,花錢。
但他不急。
在津塘的時候,他學會了一件事——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