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港島,遠東大廈。
韓敬山站在大廈門口,抬頭望著這棟建築,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港島二十年,從汕尾跑到港島時,身上只有一包換洗衣服和幾十塊錢。現在,他是洪發會的龍頭,手下三千兄弟,港島地面上誰見了他不得叫一聲“山哥”?
可今天,他得低頭。
不是向英國人低頭,不是向美國人低頭,是向一個從津塘跑來的商人低頭。
“山哥,”身後的年輕頭目湊過來,“咱們帶了多少人?”
韓敬山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帶了多少人?”
年輕頭目壓低聲音。
“三十個。都在對面街上等著。要是那個姓龍的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韓敬山冷笑一聲,“你三十個人,夠龍二的護衛隊塞牙縫嗎?”
年輕頭目愣住了。
韓敬山沒再理他,轉身走進大廈。
大堂裡,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迎上來。
“韓先生,龍二爺在十六樓等您。請跟我來。”
韓敬山跟著他們走進電梯。電梯一路上升,他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他在港島二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日本人拿槍頂著他腦袋的時候,他沒怕過。英國人把他抓進警局的時候,他沒怕過。可現在,他要去見一個商人,心裡卻像揣了一隻兔子,砰砰直跳。
電梯門開啟,二十六樓。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油畫。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腰間鼓鼓囊囊的——那是槍。
“韓先生,請。”
韓敬山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海景。龍二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吳敬中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龍先生,”韓敬山走上前,拱手作揖,“韓某來賠罪了。”
龍二抬起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韓敬山站在那裡,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他韓敬山這輩子,甚麼時候對人低過頭?可今天,他得低頭。
“韓先生,”龍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請坐。”
韓敬山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龍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韓先生,你在港島二十年,我在港島四年。你是前輩,我是後輩。按理說,我應該敬你三分。”
他頓了頓。
“可你的人,砸了我的工地,打傷了我的人,讓我停工半個月。這筆賬,怎麼算?”
韓敬山的額頭冒出了汗。
“龍先生,是韓某糊塗。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您。韓某今天來,就是想跟您賠個不是。您有甚麼條件,儘管提。韓某能做到的,一定照辦。”
龍二看著他,看了很久。
“韓先生,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地盤。我只有一個條件——”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韓敬山面前。
“從今天起,洪發會的生意,離我的產業遠一點。我的工廠,不能有你的毒品。我的碼頭,不能有你的走私。我的工地,不能有你的人來收保護費。”
韓敬山接過檔案,看了一眼,手微微發抖。
“龍先生,這……”
“韓先生,我不是要斷了你的生路。”龍二坐回椅子上,“你在港島經營多年,有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生意。我不碰你的,你也別碰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頓了頓。
“你要是答應了,今天的事,一筆勾銷。你要是不答應——”
他沒說完,但韓敬山聽懂了。
“龍先生,韓某答應。”韓敬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從今天起,洪發會的人,絕不靠近龍先生的產業。”
龍二點點頭。
“韓先生,請坐。還有一件事。”
韓敬山坐回沙發上,心裡又提了起來。
龍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照片,推到韓敬山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頂,圓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韓先生,這個人,你認識嗎?”
韓敬山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那是毛人鳳。
“龍先生,這……”
“韓先生,別緊張。”龍二靠在椅背上,“我不是要查你跟毛人鳳的關係。我是想告訴你——毛人鳳保不了你。”
韓敬山的臉色更難看了。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韓先生,你在港島二十年,靠的是保密局。可保密局現在自身難保。蔣建豐在臺灣搞殖產興業,毛人鳳的日子不好過。他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保你?”
他轉過身。
“你回去告訴毛人鳳——我龍二在港島做生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的人要是再碰我的東西,下一次,就不是殺七個人這麼簡單了。”
韓敬山額頭上的汗滴了下來。
“龍先生,您的話,韓某一定帶到。”
龍二點點頭。
“韓先生,你可以走了。”
韓敬山站起身,又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龍二忽然叫住他。
“韓先生。”
韓敬山停住腳步,回頭。
龍二看著他,目光平靜。
“還有一件事。你的兄弟邱忠志,他砸我的工地,打傷我的人,讓我停工半個月。這筆賬,我已經跟他算了。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
“他的老婆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該動她們。這件事,是我做得過了。”
韓敬山愣住了。
龍二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支票,推到桌上。
“這是二十萬港幣。你拿去,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韓敬山看著那張支票,手在發抖。
他在港島多年,見過太多狠人。有的人狠在臉上,有的人狠在心裡。
可龍二這種人,他沒見過——殺人不眨眼,但殺完了,還會給撫卹金。
他不知道這是警告還是其他,邱忠志全家都死了,這錢收了給誰?
晦氣,他不會是故意噁心自己吧。
“龍先生,”韓敬山的聲音有些沙啞,“韓某服了。”
他接過支票,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吳敬中放下茶杯,看著龍二。
“兄弟,你這手,玩得漂亮。”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不是玩得漂亮,是不得不這麼辦。韓敬山是洪發會的龍頭,殺了他,整個潮州幫都會跳出來。不殺他,他還會來惹事。所以,只能打一巴掌給一顆糖。”
他放下茶杯。
“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但也讓他知道,我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他以後就不敢再碰我的東西了。”
吳敬中點點頭。
“韓敬山這邊是解決了。毛人鳳那邊呢?”
龍二靠在椅背上。
“毛人鳳那邊,自有蔣建豐去收拾。他讓韓敬山來賠罪,說明他怕了。怕了就好。怕了,就不敢再惹事。”
三天後,灣臺,臺北。
毛人鳳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韓敬山從港島發來的電報。
電文很長,但核心只有幾句話——“龍二已接受賠罪。洪發會承諾不碰龍二產業。龍二轉告:他的人若再碰他的東西,下一次,不是殺七個人這麼簡單。”
毛人鳳看完,劃燃火柴,將電報燒掉。
王秘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毛主任,韓敬山那邊,看樣子他還是不願意回來。”
毛人鳳沉默了片刻。
“必須讓他回來。洪發會的事,交給下面的人去管。他在港島經營多年,也該歇歇了。”
王秘書點頭。
“還有,”毛人鳳抬起頭,“告訴韓敬山,從今以後,別再跟龍二打交道。那個姓龍的,咱們惹不起。”
王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臺北的暮色漸濃。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黑暗裡,城市的燈火零零落落地亮起來,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
他想起幾年前在南京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保密局的副局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時候,誰敢不給他面子?
可現在,他坐在臺北這間簡陋的辦公室裡,連一個港島的商人都擺不平。
不是擺不平,是不敢擺。
龍二背後是蔣建豐,蔣建豐背後是委員長。他要是動了龍二,蔣建豐會怎麼想?委員長會怎麼想?
毛人鳳嘆了口氣。
這日子,越過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