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臺。
毛人鳳坐辦公室裡,手裡捏著港島韓敬山的情報,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蒼蠅。
窗外,臺北的暮色正濃,遠處的山巒隱沒在灰濛濛的霧氣裡。辦公室的燈光昏黃,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王秘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韓敬山,”毛人鳳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是瘋了嗎?”
王秘書小心翼翼地說:“毛主任,韓敬山說,龍二殺了邱忠志全家七口,在港島地面上公然行兇。他要求咱們出面——”
“他要求?”毛人鳳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他算個甚麼東西?他要求?敗軍之將,老子在臺灣已經替他抹平過多少破事,他現在反過來要求老子?”
他把電報摔在桌上,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龍二。
又是龍二。
這個名字,他已經聽夠了。
從津塘到港島,從港島到南洋,從南洋到臺灣——這個人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拔不掉,也吞不下。
三年前,他派孫組長去港島查龍二,人被麥克斯韋扣在警務處喝了半天茶,灰溜溜地回來了。
一年前,孔令坎要殺龍二全家,他沒敢動手,眼睜睜看著孔大少被嚇得滾回美國。
現在,韓敬山這個不長眼的,又去招惹龍二。
“毛主任,”王秘書試探著說,“韓敬山在港島經營了的不錯,洪發會三千兄弟,要是跟龍二硬碰硬——”
“硬碰硬?”毛人鳳轉過身,瞪著他,“韓敬山拿甚麼跟龍二硬碰硬?他那三千兄弟,打架鬥毆還行,真刀真槍幹得過龍二的護衛隊?清一色的美製裝備,兩百多個退伍兵,訓練有素。韓敬山那幫烏合之眾,給人提鞋都不配!”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裡的憤怒一點沒減。
“再說了,龍二現在是甚麼人?他是蔣建豐殖產興業計劃的推手。臺灣要建工廠,要搞工業,要從歐美日本引進技術和裝置——哪一件離得開龍二的船隊?哪一件離得開他在南洋的關係網?”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韓敬山得罪龍二,龍二一生氣,斷了灣臺島的物資供應。上次孔令坎扣了吳敬中,龍二掐了臺灣三天糧食。三天!臺灣差點餓死人!蔣建豐親自打電話來問怎麼回事,我他媽怎麼說的?我說是‘航線調整’!”
他一拳砸在桌上。
“現在韓敬山又去惹他?蔣建豐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他會說——毛人鳳的人,在港島跟龍二過不去。毛人鳳想幹甚麼?想破壞殖產興業?想跟太子對著幹?”
王秘書的額頭冒出了汗。
“毛主任,那咱們怎麼辦?”
毛人鳳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
“給我接港島。韓敬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韓敬山,你他媽乾的好事!”
毛人鳳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連站在一旁的王秘書都嚇了一跳。
電話那頭,韓敬山的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毛局長,我……”
“你甚麼你?”毛人鳳打斷他,“我問你,誰讓你去動龍二的工地的?誰讓你派人去砸場的?你他媽知不知道龍二是甚麼人?”
韓敬山的聲音更低了。
“毛局長,龍二搶了我們洪發會的人,斷了我們的生意。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
“教訓?”毛人鳳冷笑,“你給他教訓?你知不知道,孔令坎想給他教訓,結果怎麼樣?嚇得跑回美國去了!你韓敬山比孔令坎還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
毛人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韓敬山,你聽好了。龍二現在不是你能惹的人。他在港島有英國人撐腰,在南洋有美國人撐腰,在臺灣有蔣建豐撐腰。你動他,就是動英國人、美國人、蔣建豐。你動得起嗎?”
“我……”
“你動不起。”毛人鳳打斷他,“所以,你現在立刻去找龍二,賠罪。跪著賠,磕頭賠,不管用甚麼方式,讓他消氣。他要是還不消氣,你就別在港島混了,回汕尾種地去!”
韓敬山的聲音帶著不甘。
“毛局長,我韓敬山在港島是社團龍頭——”
“社團龍頭怎麼了?”毛人鳳的聲音冷下來,“你能當上狗屁龍頭,靠的是誰?是我!沒有我的支援,你能在港島站穩腳跟?你那些賭檔、妓寨、毒品生意,哪一樣不是官方一句話就能讓他進監獄?”
他頓了頓。
“現在,我讓你去賠罪,你就去賠罪。別跟我講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毛局長,我……我去。”
毛人鳳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韓敬山,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要保你。龍二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去賠罪,態度誠懇一點,他不會為難你。他要是不接受——”
他頓了頓。
“你就回來。洪發會的事,交給下面的人管。你在港島辛苦經營,也該歇歇了。”
韓敬山的聲音有些發顫。
“毛局長,您這是……要讓我跑?”
“不是跑,是避風頭。”毛人鳳說,“龍二現在風頭正盛,你惹不起。等過幾年,風頭過去了,你再回來。到那時候,港島還是你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毛局長,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見龍二。”
毛人鳳結束通話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王秘書小心翼翼地問:“毛主任,韓敬山這一去,龍二會放過他嗎?”
毛人鳳閉上眼睛。
“不知道。但不管放不放過,韓敬山都不能在港島待了。他惹了龍二,就等於惹了蔣建豐。蔣建豐正愁找不到藉口收拾咱們的人,韓敬山這是送上門去。”
他睜開眼,看著王秘書。
“你去安排一下。讓韓敬山賠完罪,立刻撤回臺灣。洪發會的事,交給下面的人去管。還有——”
他頓了頓。
“告訴韓敬山,從今以後,別再碰龍二的東西。他的工廠、他的工地、他的碼頭——離得越遠越好。要是再惹出事來,我也保不住他了。”
王秘書點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