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秋,西環。
廉租房專案正式開工。
工地上,幾百名工人揮汗如雨。打樁機“咚、咚、咚”地響著,把一根根水泥樁打進地裡。遠處,幾輛卡車正往工地上運送鋼筋和水泥。
龍二站在工地旁邊的空地上,身邊站著陳伯棠和幾個華商會的理事。
“龍先生,”一個理事湊過來,“這個專案,咱們投了一百萬,一點錢也不賺。”
龍二笑了。
“王先生,這個專案,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安人心的。人心安了,生意才好做。”
理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陳伯棠在一旁插話。
“龍先生說得對。港島這地方,窮人多,怨氣大。怨氣大了,就要出事。出事了對誰都沒好處。咱們花點錢,給窮人蓋房子,他們感激咱們,以後就不會鬧事。這不比花錢請保鏢強?”
理事們只能點頭。
龍二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工地上那些忙碌的工人。
這些工人,都是從西環的木屋區招來的。他們以前住在漏雨的棚子裡,現在在給自己蓋房子。等房子蓋好了,他們就能從棚戶區搬進樓房。
這種感覺,比賺錢好。
傍晚,龍二回到辦公室,阿豹遞上來一份名單。
“二爺,這是您要的警隊培訓計劃第二批名單。十二個人,都是陳伯篩過的。”
龍二接過名單,快速瀏覽。
第二批名單裡,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何志強,二十六歲,剛從警校畢業,被分到深水埗警署當巡警。備註欄裡寫著:父親早亡,母親在製衣廠做工,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在讀中學。警校成績全優,射擊、格鬥、法律三門第一。
“這個何志強,”龍二抬起頭,“見過嗎?”
阿豹點頭。
“見過。陳伯帶他來吃過飯。小夥子話不多,但眼明心亮。這個人,是塊好料子。”
龍二把名單放下。
“安排一下,下週請他吃飯。”
一週後,何志強出現在遠東酒樓的包間裡。
他比龍二想象的還要年輕,瘦削,面板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坐在龍二對面,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何志強,”龍二給他倒了杯茶,“聽說你在警校成績很好?”
何志強雙手接過茶杯,點點頭。
“射擊、格鬥、法律,三門第一。”
“為甚麼當警察?”
何志強沉默了片刻。
“因為小時候,我家被人欺負過。那時候我想,要是有個警察能幫我們,就好了。”
龍二看著他。
“那你現在當了警察,能幫到別人嗎?”
何志強抬起頭。
“能。但能幫的不多。我只是個巡警,每天在街上巡邏,抓抓小偷,管管打架。真正想做的事——抓毒販、掃黑幫、讓老百姓晚上敢出門——還做不了。”
“為甚麼做不了?”
“因為上面有人壓著。”何志強的聲音低了幾分,“警隊裡,華人能做到的位置有限。最高就是探長,再往上就是英國人說了算。英國人不會讓華人碰大案要案。他們怕華人搶了他們的風頭。”
龍二靠在椅背上。
“如果有人幫你,你想做甚麼?”
何志強看著他,目光裡有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我想破大案。我想讓英國人知道,華人警察不比他們差。我想讓那些看不起華人的人閉嘴。”
龍二笑了。
“何志強,你這份心氣,很好。但有一條——光有心氣不夠。得有本事,得有人脈,得有上面的人替你說話。”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何志強面前。
“這是警隊培訓計劃第二批的名單。你的名字在上面。下個月,送你去英國蘇格蘭場進修三個月。學刑偵、學管理、學現代警務。回來之後,你的前途就不一樣了。”
何志強看著那份檔案,手微微發抖。
“龍先生,我……我只是個巡警,您為甚麼要幫我?”
龍二看著他。
“因為你有本事。因為你想做事。因為你是華人。”
他頓了頓。
“何志強,你記住——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港島的華人。你將來在警隊裡做得好了,就會有更多的華人跟著你幹。他們幹得好了,華人在港島的地位就會提高。地位提高了,就不會再被人欺負。”
何志強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龍先生,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三個月後,何志強從英國回來了。
他帶回來的,不只是厚厚一本筆記,還有一張蘇格蘭場的結業證書——成績全優。
龍二在遠東酒樓擺了一桌,給他接風。
席間,何志強端著酒杯站起來。
“龍先生,這三個月,我學了很多東西。但最重要的,不是刑偵技術,不是管理方法。”
他看著龍二。
“最重要的是,我學會了——怎麼當一個真正的警察。警察不是給英國人跑腿的,不是幫有錢人看門的。警察是保護老百姓的。不管他是英國人、華人、還是印度人——只要他在港島,就該受到保護。”
龍二也站起來,端起酒杯。
“何志強,你說得好。來,為港島的未來,乾杯。”
1952年春,港島警隊進行了一次大規模人事調整。
林國棟從油麻地警署探長,升任西環警署華人探長。
何志強從深水埗巡警,破格提拔為油麻地警署見警長。
另外十個華人警官,也各有升遷。
這次人事調整的背後,有兩個人起了關鍵作用——一個是麥克斯韋,一個是陳伯棠。
麥克斯韋在警隊裡替這些華人警官說話——“他們去英國進修過,能力比英國人還強。用他們,省錢、省事、省心。”
陳伯棠在商界替他們造勢——“華人的警隊,華人的社群,華人的錢。英國人管不好的事,華人自己管。”
港英政府權衡利弊,最終同意了這次調整。
訊息傳到龍二耳朵裡時,他正在山頂宅邸的書房裡看檔案。
阿豹推門進來。
“二爺,成了。林國棟升警長,何志強升見習警長。其他十個人,也都升了。”
龍二放下檔案,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掛著遠東航運旗子的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
“阿豹,”他忽然開口,“你說,十年之後,港島的警隊裡,會有多少華人警長?”
阿豹想了想。
“至少幾十個。”
龍二搖搖頭。
“不止。至少上百個。等這些人都升上去了,港島的警隊,就不再是英國人說了算。”
他轉過身。
“到那時候,華人在港島,就真正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