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九龍城寨旁邊的一間茶餐廳裡，陳伯棠見到了名單上的第一個人。
他叫林國棟，三十五歲，油麻地警署的探長。瘦高個，黑臉膛，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是本地人，父親在碼頭扛大包，母親在街上賣魚蛋，家裡七個孩子，他排行第三。
“林探長，”陳伯棠給他倒了杯茶，“聽說你在油麻地幹了八年？”
林國棟雙手接過茶杯，點點頭。
“八年。從巡警做起，熬了五年才升探長。”
“破過甚麼案子？”
林國棟想了想。
“也沒甚麼大案子。抓過幾個小偷，查過幾起打架鬥毆，幫街坊找過幾次走失的老人孩子。油麻地這地方，窮人多，案子小，大案輪不到我們。”
陳伯棠看著他。
“那你覺得，你這個探長，當得怎麼樣？”
林國棟沉默了片刻。
“陳伯，我跟您說實話。我這個探長，當得不怎麼樣。上頭有英國人壓著，中間有本地幫會攪和，下面弟兄們薪水低，幹活沒勁。我能做的，就是讓油麻地別出大事。出了大事，上面要追責，下面要背鍋，誰都跑不了。”
陳伯棠點點頭。
“如果有人幫你，你想做甚麼？”
林國棟抬起頭，看著他。
“我想做的多了。我想讓油麻地的毒販子滾蛋，想讓那些收保護費的幫會老實點，想讓街坊們晚上敢出門。可我一個人，做不了這些。”
他頓了頓。
“陳伯，您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人想幫我？”
陳伯棠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張名片，推到他面前。
“林探長，明天晚上，有人請你吃飯。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林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龍二。”
他抬起頭，看著陳伯棠。
“陳伯，這位龍先生，是想讓我給他辦事？”
陳伯棠笑了。
“不是辦事。是交朋友。他這個人，交朋友的方式比較特別——先請你吃飯，再問你有甚麼難處，然後幫你解決難處。解決了，你再決定，要不要交這個朋友。”
林國棟沉默了很久。
“陳伯，我聽說過龍二這個人。從北邊來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他一個商人，為甚麼要幫我們這些當警察的？”
陳伯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探長，你回去問問你母親——魚蛋好不好賣？房租交不交得起？孩子上學有沒有地方？問完了，你就知道，他為甚麼要幫你們了。”
第二天晚上，林國棟準時出現在遠東酒樓的包間裡。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推門進去的時候，龍二已經在了。
“林探長，請坐。”
龍二給他倒了杯酒。
林國棟坐下，沒有端酒杯，只是看著龍二。
“龍先生，陳伯跟我說了。您想幫我。”
龍二笑了。
“林探長，不是幫你，是合作。你在油麻地幹了八年，那地方的一草一木你都知道。我需要一個人，告訴我油麻地的事——誰在做甚麼，誰在賣甚麼，誰在跟誰過不去。作為回報——”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林國棟面前。
“這是油麻地警署宿舍樓的翻新計劃。港島華人商會出資，把那棟破樓翻一翻，加個電梯，修個天台。這樣，你手下的弟兄們，就不用擠在漏雨的宿舍裡了。”
林國棟看著那份檔案，手微微發抖。
他在油麻地幹了八年，最清楚那棟宿舍樓有多破。屋頂漏雨，牆壁裂縫，廁所堵了沒人修。弟兄們怨聲載道，可上面的人不管，下面的人沒辦法。
“龍先生，”他抬起頭，“您想讓我做甚麼？”
龍二靠在椅背上。
“林探長，你先別急著答應。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有一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不會讓你做違法的事。你是警察，你的職責是保護老百姓。我幫你，是為了讓你更好地保護他們。不是為了讓你替我辦事。”
林國棟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龍先生，不用想了。我幹。”
第556章 站穩腳跟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伯棠帶著龍二，把那十二個華人警官挨個見了一遍。
有督察，有探長，有普通警員。有在油麻地幹了八年的老警察，有剛從警校畢業的年輕人，有被英國人打壓了半輩子的華裔警官。
每個人，龍二都問了同樣的問題——“你想做甚麼？”
有人說想抓毒販，有人說想掃黃，有人說想讓手下的弟兄住得好一點，有人說想讓孩子上個好學校。說甚麼的都有，但有一條——沒有人說想發財。
陳伯棠對此很滿意。
“龍先生，這十二個人，都是可以用的。他們有想法，有底線，有幹勁。缺的只是——有人拉他們一把。”
龍二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遞給陳伯棠。
“陳伯，這是警隊培訓計劃。我出錢，送這十二個人去英國蘇格蘭場進修。三個月，學刑偵、學管理、學現代警務。回來之後，他們在警隊裡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陳伯棠接過檔案，翻看了一遍，嘖嘖稱奇。
“龍先生，你這是要把他們當種子培養啊。”
龍二笑了。
“陳伯，種地得先育種。育好了種，才能長出好莊稼。”
三個月後，十二個華人警官從英國回來了。
每個人都帶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每個人都學了一肚子新東西。龍二在遠東酒樓擺了三桌，給他們接風。
席間，林國棟端著酒杯站起來。
“龍先生，這三個月，我們在英國學了不少東西。但有一條，我們學到的，不只是刑偵和管理。”
他看著龍二。
“我們學到的是——英國人能做到的事，我們華人也能做到。只要有機會，只要有人幫一把，我們不比任何人差。”
龍二也站起來，端起酒杯。
“林探長，你說得好。來，為華人在警隊裡的未來，乾杯。”
眾人齊聲應和，一飲而盡。
這十二個人，後來成了港島警隊裡第一批華人中高層骨幹。他們有的當了警司，有的當了總督察，有的在廉政公署成立後成了第一批華人調查主任。但那是後話了。
1951年夏，港島立法局。
龍二坐在旁聽席上，面前攤著那份他改了七遍的“平民住宅計劃”。
今天，這份提案要正式提交立法局審議。
提出提案的不是龍二——他是商人，沒有資格在立法局發言。提出提案的是陳伯棠，以華商總會理事的身份。
陳伯棠站在發言席上，聲音洪亮。
“各位議員，港島的房屋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西環的木屋區，一場大雨就能沖垮半條街。九龍城的棚戶區，一家八口擠在一間屋裡，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這不是英國人該管的，也不是中國人該管的——這是人該管的。”
他頓了頓。
“華商總會提議，在西環、灣仔、九龍城三處選址，興建平民住宅樓宇。資金由華人商會籌集，土地由港英政府劃撥，建成後以低廉租金租予低收入家庭。這不是慈善，這是投資——投資港島的穩定，投資港島的未來。”
立法局裡議論紛紛。
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有人觀望。
反對的聲音主要集中在兩點——錢從哪兒來？地從哪兒來？
陳伯棠早有準備。
“錢的事，華商總會已經籌集了一百萬港幣。遠東貿易公司、南洋航運、港島倉儲——七家華資企業聯合出資，不需要政府出一分錢。地的事——”
他看向坐在前排的布政司署官員。
“我們要求政府劃撥三塊地。西環那塊，原來是英軍營房，空著三年了。灣仔那塊，是舊貨倉，已經廢棄。九龍城那塊，是荒地，長滿了草。這三塊地，政府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拿出來建房子。”
布政司署的官員交頭接耳了一陣，最後站起來。
“政府的土地，不能白給。”
陳伯棠笑了。
“不是白給。是租賃。每年象徵性收一港幣，租期九十九年。廉租房又不是不收租金，房子不用政府出資，地也是租出去的，建好房子，政府還能收點房租，這樣，政府的地還是政府的，房子是窮人住。兩全其美。”
又是一陣議論。
最後，立法局以微弱多數透過了這份提案。
龍二坐在旁聽席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出立法局時，陳伯棠拉著他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龍先生，成了。這三塊地拿下來，至少能建五千個單位。五千個家庭，就能從棚戶區搬進樓房了。”
龍二點點頭。
“陳伯，這只是開始。五千個單位不夠，要五萬個。五萬個還不夠，要五十萬個。港島這地方，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房子不夠住，就要出事。”
陳伯棠看著他。
“龍先生，你這是要把港島的住房問題，一攬子解決了？”
龍二笑了。
“一攬子解決不了。但能解決多少解決多少。能幫一家是一家。”
當天晚上，山頂宅邸。
龍二把提案透過的訊息告訴吳敬中時，吳敬中正在書房裡看一份從臺灣來的電報。
“大哥，廉租房的事，透過了。”
吳敬中抬起頭，放下電報。
“兄弟，你這件事辦得好。在港島這地方，甚麼最重要？不是錢，不是關係，是人心。你給老百姓蓋房子，他們記你的恩情。以後你在港島，就真正站穩了。”
龍二在他對面坐下。
“大哥，這還只是開始。房子蓋好了，住進去的是人。這些人，以後就是我在港島的根基。”
吳敬中點點頭。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龍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遞給他。
“大哥，你看看這個。”
吳敬中接過名單，一頁一頁翻看。名單上列著三十多個名字，都是港島警隊的華人警官，從督察到普通警員，每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職務、轄區、背景、以及“資助方案”。
“你這是……”吳敬中抬起頭。
“培養自己人。”龍二靠在椅背上，“警隊裡，華人能做到的位置有限。督察，探長，再往上就是英國人說了算。但督察夠了，探長也夠了。在關鍵時候，一個探長能做的事，不比一個警司少。”
他把名單收回來。
“這十二個人，我已經安排好了。送他們去英國進修三個月，回來之後，他們在警隊裡的地位就不一樣了。接下來，我要幫他們升職。”
吳敬中看著他。
“怎麼幫？”
龍二笑了。
“大哥，你在軍統二十年，升職這種事，你最熟。一個人要升職，需要甚麼？能力、資歷、人脈、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上面的人覺得他有用。”
吳敬中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讓英國人覺得，這些華人警官，比英國人自己更管用？”
龍二點點頭。
“對。讓英國人知道，用華人警官，比用英國人省錢、省事、省心。他們自然會願意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你知道嗎，港島警隊裡，華人警官的薪水，只有英國人的一半。可他們乾的事，比英國人還多。巡邏、查案、抓人、調解糾紛——甚麼事都幹。英國人呢？坐在辦公室裡喝咖啡，看報紙，等下班。”
他轉過身。
“所以，我要讓英國人知道——華人警官，是港島警隊裡最值錢的資產。用得好了，整個警隊的效率都能翻倍。用不好了——”
他沒說完，但吳敬中聽懂了。
用不好了，華人警官就會走。走了，警隊就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