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二站在遠東大廈二十六層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好的提案。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三月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幾艘遠東航運的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

這份提案他已經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要請吳敬中、陳伯棠、還有幾個從南洋請來的法律顧問過目。

“港島房屋短缺問題日益嚴重，平民居住條件惡劣，衛生狀況堪憂。建議由港島華人商會牽頭，聯合社會各界力量，在西環、灣仔、九龍城三處選址，興建平民住宅樓宇，以低廉租金租予低收入家庭……”

龍二又看了一遍，覺得措辭還算穩妥，不會太激進，也不會顯得是在作秀。

門被敲響。

“進來。”

阿豹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陳伯棠。陳伯棠六十出頭了，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

他在港島商界混了四十年，從一個小布匹商做到華商總會的理事，他的威望或許不足，但人脈足夠廣闊。

龍二剛來港島的時候，他沒少幫忙，投桃報李，龍二在商業前景好的專案上，一直拉著他，兩人現在是利益共同體。

就當是立了招牌，對龍二真心幫助的人，龍二也絕對不會讓他吃虧。

“陳伯，您坐。”龍二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陳伯棠坐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提案上。

“龍先生，這份東西，我看了。寫得很好。但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陳伯請說。”

陳伯棠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在港島這幾年，生意做得大，人脈鋪得廣，連英國人都給你幾分面子。但有一條——你在這個地方，根基還是淺。”

龍二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港島的華人商界，分三撥。一撥是我們這些老傢伙，在這地方待了幾十年，根深葉茂，但膽子小，不敢惹事。一撥是從上海、天津跑來的，手裡有錢，有關係，但人生地不熟，還得靠我們這些老傢伙幫襯。還有一撥——”

他頓了頓，看著龍二。

“還有一撥，是你這樣的。從北邊來的，跟英國人、美國人都有交情，做事有魄力，敢想敢幹。但你缺一樣東西——在港島地面上，你沒有自己人。”

龍二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陳伯的意思是……”

“警隊和黑幫。”陳伯棠壓低聲音，“幫派我就不說了，你有自己人。港島這地方，英國人說到底，靠的是槍。誰跟警隊關係好，誰就能站穩。你在警隊有麥克斯韋，他是助理處長，官不小。但他是英國人，總有一天要走。走了之後，你在警隊就沒人了。”

這話說的實在，是為了龍二好，三億探長‘雷洛’，即便是後世也是大名鼎鼎。

龍二放下茶杯。

“陳伯，您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我要在警隊裡，培養自己的人。”

陳伯棠愣了一下。

“培養自己的人？怎麼培養？”

龍二轉過身，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遞給陳伯棠。

“這是我這半年，從警隊裡篩出來的華人警官。一共十二個。有督察，有探長，有普通警員。每個人，我都讓人查過底——出身、能力、品行、跟誰走得近。”

陳伯棠接過名單，一頁一頁翻看。名字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備註——有的註明了“能力出眾，但無後臺”，有的註明了“為人正直，得罪上司被貶”，有的註明了“家境貧寒，靠薪水養家”。

“龍先生，你這是要……”

“我要幫他們。”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幫他們升職，幫他們站穩，幫他們在警隊裡往上爬。等他們都爬上去了，我在警隊裡，就有了自己人。”

他頓了頓。

“陳伯，您在港島幾十年，警隊裡的關係，比我熟。這件事，我想請您幫忙牽線。”

陳伯棠沉默了很久。

“龍先生，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英國人的警隊，華人能做到甚麼位置？警署警長。再往上，就是英國人說了算。你花多少錢，也買不到一個華人警司。”

現在華人在警隊最高警銜也是警署警長?，甚麼‘總華探長’，他是自己貼金，連個督察級別都不是。

雖警銜不高，但因掌控所有辦事的華人探員，權力是很大的，華人最高位探長劉福，他比英警司說話好使。

龍二笑了。

“陳伯，我不要他們當警司。英國人是擺設，辦事的不還是他們，我只要他們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在該辦事的時候辦事。督察夠了。探長也夠了。甚至一個普通警員，在關鍵時候，也能頂大用。”

他把那份名單收回來，放回抽屜。

“再說了，英國人不會永遠在港島。總有一天，他們要走。等他們走了，港島的警隊，就是華人說了算。到那時候——”

他沒說完，但陳伯棠聽懂了。

“龍先生，”陳伯棠深吸一口氣，“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哈哈，我還要指點你呢，老了，真是。”

龍二給他續了杯茶。

“陳伯，您是為了我好，我事情辦的怎樣也得您指點。我在津塘的時候，靠的是軍統。到了港島，靠的是英國人、美國人。可這些人，誰都靠不住。能靠住的，只有自己人。您就是自己人。”

陳伯棠哈哈大笑，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這件事，我幫你。但有一條——”

“陳伯請說。”

“你選的那十二個人，我得一個一個見。當面聊，當面看。不行的人，不能要。警隊裡的事，出了岔子，不是錢能擺平的。”

龍二點頭。

“應該的。陳伯甚麼時候有空，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