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走回沙發前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方先生。
“你看看這個。”
方先生接過檔案,翻開一看,是一份情報分析報告。報告是東北局社會部寫的,內容是關於港島遠東貿易公司的背景調查。
報告上寫著:遠東貿易公司,實際控制人龍二,原軍統外圍人員,與保密局前津塘站長吳敬中關係密切。1946年撤至港島,現旗下控制或參股企業七家,涵蓋航運、石油、橡膠、錫礦、倉儲、地產、貿易等領域。與駐日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關係密切,與美國花旗銀行、洛克菲勒家族有深度資本合作。南洋航運聯合會實際控制人,每年經手物資佔南洋對日、對臺貿易總額約四成。
方先生看完,抬起頭。
“部長,這個人背景太複雜了。軍統、美國人、英國人——都沾著。咱們跟他合作,會不會有風險?”
部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子,你知不知道,龍二為甚麼願意跟咱們做生意?”
方先生搖頭。
“不是為了錢。他要錢,南洋的生意夠他賺幾輩子了。”部長站起身,又走到窗前,“我讓人查過他的底。1938年,他在津塘開始做生意,跟日本人周旋,跟軍統合作,跟美國人打交道。1946年撤到港島,把生意做大了。但他做的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從1947年開始,配合美國政府確定的日本是農業國策略,明目張膽的掐住了日本人的脖子。”
他轉過身。
“他控制南洋的橡膠、錫礦、石油出口,對日本限量供應。能少給就少給,能不給就不給。日本要發展工業,就得看他的臉色。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方先生眼睛一亮。
“他在壓制日本?”
部長點點頭。
“即便是後來因為朝鮮戰場,美國允許日本發展工業。龍二還是選擇儘量壓制。他對日本人有仇。他在津塘那些年,見過太多日本人乾的壞事。他不說,但他記著。所以,他願意跟咱們做生意,不只是為了錢。”
他頓了頓。
“這人是有家國情懷的。”
方先生沉默了。
部長走回沙發前坐下,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三批貨,盤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術器械十箱。這些東西,夠救多少人的命?方子,你算過嗎?”
方先生搖頭。
“盤尼西林一支,能救一個傷員。三千支,就是三千條命。磺胺粉八百公斤,夠一個野戰醫院用三個月。手術器械十箱,能裝備兩個手術隊。”
他把電報放下。
“這個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用他的方式,幫咱們打仗。”
方先生深吸一口氣。
“部長,那貨款的事……”
“貨款的事,按他說的辦。”部長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清單,“我已經打了招呼。東北的人參兩百斤,貂皮一百張,山東的藍寶石、雲南的紅寶石若干——都是上好的貨。你拿去港島,交給他。告訴他——”
他頓了頓。
“告訴他,東西收到了。救命之恩,記在心裡。以後,只要他願意,咱們的大門永遠敞開。”
方先生站起身,接過清單,深深鞠了一躬。
“是。”
三天後,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方先生剛送來的那批土特產清單。人參、貂皮、寶石——每一樣都標明瞭產地、等級、數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吳敬中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那份清單,嘖嘖稱奇。
“兄弟,兩百斤人參,一百張貂皮,還有這些寶石——這些東西在港島出手,至少值五十萬美金。北邊這是下了血本了。”
龍二點點頭,把清單摺好,收進抽屜。
“大哥,這買賣我本來沒打算賺錢的。他們知道我不要黃金,就挑了最好的土特產送來。這份心思,比錢值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掛著遠東航運旗子的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裡面裝著橡膠、錫礦、石油——那些掐住日本脖子的東西。
“大哥,”他忽然開口,“你說,北邊的人,知不知道我在做甚麼?”
吳敬中想了想。
“知道。他們肯定查過你的底。軍統、美國人、英國人——你都沾著。但他們還是跟你做生意。為甚麼?因為你的貨,救的是他們的人。”
他放下茶杯。
“兄弟,你記不記得,你在津塘的時候,餘則成幫你運過多少貨?”
龍二轉過身。
“記得。那些貨,最後都去了北邊。”
吳敬中點點頭。
“對。餘則成那時候就知道,你這個人,不是純粹的商人。你有底線。這個底線,北邊的人也知道。”
龍二沉默片刻。
“大哥,你說,餘則成現在在哪兒?”
吳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總有一天能見面。”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甚麼事?”
“北邊的人,想讓我幫他們再運一批貨。不是藥品,是機械。機床、發電機、還有一些工廠用的裝置。這些東西,從歐洲買,經港島轉運。”
吳敬中的眉頭皺了起來。
“機械?機床?發電機?兄弟,這些東西,可比藥品敏感多了。美國人要是知道了——”
“美國人不會知道。”龍二打斷他,“這批貨,走的是南洋航運的民用物資渠道。從歐洲運到港島,再從港島運到澳門。到了澳門,有人接。手續齊全,票證完備。誰查,都是正經生意。美國財團不在乎那些,他們只在乎利潤。”
吳敬中搖頭苦笑,這個世道他早就覺得看透了,可有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很抽象。“我發現古今中外都一樣,別人流汗流血,總有人在發財。”
“在津塘的時候,我跟日本人玩,跟軍統玩,跟美國人玩。到了港島,我跟英國人玩,跟美國人玩,跟日本人玩。現在,不過是多了一個玩家。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太久的,大家以後指揮往錢看、往厚賺!”
他轉過身。
“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摔的。因為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船、貨、關係網。只要這些東西在,他們就離不開我。離不開我,就不會動我。”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兄弟,你現在做事,越來越有章法了。”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
“不是我有章法。是這個世道逼的。東瀛要站起來,臺島要活下去,北邊要搞建設——大家都在跑。我要是跑慢了,就會被甩在後面。”
他給吳敬中續了杯茶。
“大哥,你說,十年之後,這個世道會是甚麼樣?”
吳敬中端起茶杯,想了想。
“十年之後,日本工業恢復了,臺灣站穩了,北邊也建起來了。大家都在跑,誰跑得快,誰就能活得好。”
龍二點點頭。
“所以,我要幫他們跑。幫臺島跑,幫北邊跑,幫南洋跑、盡力壓制日本。大家都跑起來了,誰也別想一家獨大。誰也別想再欺負誰。”
夜深了。
龍二站在露臺上,望著遠處的海面。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像一顆一顆墜落的星星。
他想起1938年,在津塘碼頭送王琳上船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一別就是七年。他想起1945年,在津塘碼頭送龍二去港島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他想起餘則成。
那個永遠笑眯眯的、看起來唯唯諾諾的機要室主任。那個在津塘待了十年、從機要員做到副站長、跟馬奎鬥過、跟陸橋山爭過、跟李涯抗過、最後把陳長捷的軍需物資送給共軍的餘則成。
他還活著。
活著就好。
活著,總有一天能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