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建豐苦笑一聲。
“不是他做到的，是龍二做到的。孔令坎在美國的住處被人打了冷槍，他全家都怕了。孔家在美國的生意，也因為這件事受了影響——花旗銀行和洛克菲勒那邊有人給了警告，孔家在那邊更老實了。”
他看著吳敬中。
“孔家這才知道，龍二這個人，不是他們惹得起的。所以，他們認了。”
吳敬中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孔家這是信不過黨國，他們一定認為這個島守不住。
哎，世事無常啊。
在津塘的時候，龍二隻是個想賺錢的小商人。到了港島，他變成了能掐住日本人脖子的航運大亨。現在，他成了一個能讓孔家低頭的人。
“敬中兄，”蔣建豐開口，“龍二這個人，你是怎麼認識的？”
吳敬中想了想。
“民國二十五年，在津塘。那時候他剛從滄州跑到津塘，在一個黑市做買賣。我看他機靈，就讓他幫著打探訊息。”
他頓了頓。
“後來，津塘陷落，又遇到了他，他幫我運物資；戴局長來了，他幫戴局長搞情報。再後來——”
他笑了。
“再後來，他比我幹得還大了。”
蔣建豐也笑了。
“敬中兄，你這個人，有眼光。”
吳敬中搖搖頭。
“不是我眼光好，是他自己爭氣。在津塘那七年，他跟日本人虛與委蛇，跟軍統周旋，跟美國人打交道。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每一次，他都比別人多活一口氣。”
他看著蔣建豐。
“建豐同志，龍二這個人，可以合作。但他畢竟不是咱們得下屬，也不是工具。把他當合作夥伴。給他尊重，他給你回報。你拿他當槍使，他會轉身就走。”
蔣建豐點點頭。
“敬中兄，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甚麼事？”
“龍二這個人，到底想要甚麼？”
吳敬中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的東西，很簡單——活著。讓自己活著，讓跟著他的人活著，讓該活著的人都活著。他不想打仗，不想死人，不想看到老百姓沒飯吃、沒藥用、沒衣服穿。”
他看著蔣建豐。
“建豐同志，龍二這個人，在津塘那七年，見過太多死人。日本人殺的，自相殘殺的——哪個人不是爹生娘養的？他不想再看到那種場面了。”
蔣建豐沉默了很久。
“敬中兄，你告訴他，我要搞建設。要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幹。”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他幫著建工廠、搞工業，這份情，我記著。”
吳敬中點點頭。
“建豐同志，我一定把這話帶給他。”
.....
港島年秋。
龍二站在西環碼頭的一間倉庫裡，面前堆著幾十個木箱。箱子上印著“南洋礦業”的標記，但裡面裝的東西，跟礦業沒有半點關係。
阿豹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
“二爺，這批貨，盤尼西林五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術器械十箱。還有——”
他翻開下一頁。
“還有一批棉布和糧食。都是從歐洲和南洋那邊調過來的，走的民用物資渠道，手續齊全，票證完備。”
龍二點點頭，蹲下身，開啟一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盤尼西林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英文標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拿起一瓶，在手裡轉了轉。
“這批貨，甚麼時候走？”
阿豹看了看錶。
“明天凌晨三點。船是‘順昌號’，掛英國旗，從港島出發，先到澳門，再從澳門轉去大陸。那邊有人接貨，接頭暗號是——”
“別說。”龍二打斷他，把藥瓶放回箱子裡，“不該我知道的，別讓我知道。”
阿豹點點頭。
龍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阿豹，你知道我為甚麼做這件事嗎？”
阿豹想了想。
“二爺，您是想幫大陸那邊。朝鮮在打仗，他們缺醫少藥，老百姓日子不好過。”
龍二搖搖頭。
“不是幫。是還。在津塘那些年，餘則成幫我們運過多少貨？那些貨最後去了哪兒？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可我沒攔著。為甚麼？因為那些貨，救的是人命。”
他看著那些木箱。
“現在，大陸在打仗，老百姓沒飯吃，沒藥用，沒衣服穿。我們能幫一把，為甚麼不幫？”
他轉過身，看著阿豹。
“再說了，這件事，不是我們一個人在幹。南洋那邊，林孝謙也在幹。日本那邊，高橋正雄也在幹。臺灣那邊——”
他頓了頓。
“臺灣那邊，也有人。”
阿豹愣了一下。
“二爺，臺灣那邊也有人？”
龍二笑了笑。
“你以為蔣建豐不知道？他知道。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甚麼？因為他需要我的船隊，需要我的關係網，需要我在南洋的佈局。他要搞殖產興業，就得跟我合作。跟我合作，就得讓我做我想做的事。”
他走出倉庫，站在碼頭上。海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夜色裡閃爍，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阿豹，你知道甚麼是生意嗎？”
阿豹搖頭。
龍二轉過身。
“生意，就是互相需要。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你有求於我，我有求於你。大家各取所需，誰也別想把誰吃了。”
他看著那些木箱。
“這些貨，是救命的。大陸需要，我就運。臺灣需要，我也運。日本需要，我還是運。但有一條——”
他的聲音冷下來。
“誰想拿這些東西當武器，當籌碼，當要挾別人的工具——我第一個不答應。”
阿豹沉默了片刻。
“二爺，那美國人那邊……”
龍二擺擺手。
“美國人那邊，不用管。他們在朝鮮打得焦頭爛額，哪有功夫管我運甚麼？再說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的船隊，現在掛著七家公司的旗。美國人查我，就是查花旗銀行，查洛克菲勒。他們不會為了一點小事，跟自己的財閥翻臉。”
他轉過身，走向停在碼頭的黑色轎車。
“走，回家。明天還有事。”
龍二坐在山頂宅邸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澳門轉來的密信。
信是用密碼寫的，翻譯出來只有幾行字：
“餘則成，在北平。化名李平，在工業部門工作。一切安好。勿念。”
他看了三遍，然後劃燃火柴，將信紙燒成灰燼。
吳敬中推門進來，見他臉色不對。
“兄弟，怎麼了？”
龍二搖搖頭，把灰燼掃進菸灰缸裡。
“大哥，餘則成有訊息了。”
吳敬中的表情變了一瞬。
“他……還活著？”
龍二點點頭。
“活著。在北平。化名李平，在工業部門工作。一切安好。”
吳敬中沉默了很久，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手微微發抖。
“這孩子……他還活著。”
龍二走到他身邊坐下。
“大哥，你想見他嗎？”
吳敬中搖搖頭。
“不見。他活著就好。見了，對誰都不好。”
他放下茶杯，看著龍二。
“兄弟，你告訴那邊——餘則成的事，我們不知道。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讓他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別讓任何人知道。”
龍二點點頭。
“大哥，我明白。”
吳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海面上船隻穿梭。遠處的遠東大廈燈火通明，那是龍二的產業，也是他這些年安身立命的地方。
“兄弟，”他忽然開口，“你說，餘則成在北平，過得好嗎？”
龍二想了想。
“應該還行。他在工業部門工作，正好是咱們現在做的事。搞工業，搞建設，搞發展。他那個腦子，幹這個正合適。”
吳敬中笑了。
“那孩子，在津塘的時候，就喜歡看那些工業方面的書。我還以為他只是打發時間。現在想來——”
他搖搖頭。
“現在想來，他早就在準備了。”
龍二走到他身邊。
“大哥，你說，餘則成要是知道咱們現在做的事——幫臺灣建工廠，幫大陸運物資，幫南洋搞航運——他會怎麼想？”
吳敬中想了想，搖了搖頭。
“嗨，我這個老軍統，是過了時的人物了，他們可是朝陽初升。”
“盼著他們越來越好吧。”
兩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