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港島。
龍二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東京發來的密電。
電文是史密斯從東京發來的,只有幾行字:“麥克阿瑟已去職。李奇微接任。對日政策不變,但執行層面會有調整。你的人,要注意。”
龍二看完,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吳敬中。
“大哥,麥克阿瑟回美國本土了。”
吳敬中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早晚的事。他在日本當了五年太上皇,杜魯門能忍他到現在,已經算有耐心了。”
吳敬中對時局很瞭解,這種官場手段他也熟,中西方都一樣。
龍二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李奇微這個人,我在情報裡看過。打仗有一套,搞經濟不行。日本的事,以後得換個路子走。”
吳敬中點點頭。
“所以你要加快臺灣那邊的進度。日本靠不住,美國人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
龍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吳敬中面前。
“大哥,這是我從歐美招募的技術人員名單。你看看。”
吳敬中接過檔案,翻開一看,眉頭微微皺起。
名單上列著幾十個名字,後面註明了專業背景和國籍——有德國的化工工程師,有英國的紡織機械專家,有美國的鍊鋼技術人員,還有幾個從歐洲逃出來的猶太人,搞精密儀器的。
“兄弟,”吳敬中抬起頭,“這些人,你是怎麼挖來的?”
龍二笑了。
“大哥,不是挖來的,是請來的。歐洲戰後,百廢待興,很多技術人員暫時彷徨。美國那邊,麥卡錫主義鬧得兇,搞技術的日子也不好過。我給他們開高薪,包吃包住,還給安家費。誰不來?”
他頓了頓。
“再說了,這些人裡,有好幾個是當年從納粹德國逃出來的猶太人。他們對日本人也沒好感,對幫臺灣建工廠,沒甚麼心理負擔。”
吳敬中合上名單。
“幾十個人,夠了?”
龍二搖搖頭。
“不夠。這只是第一批。等臺灣那邊的工廠建起來,還需要更多的技術人員和熟練工人。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東亞地圖前。
“所以,我們要在臺灣建一所工業技術學校。從最基礎的教起。鉗工、電工、焊工、車工——這些最底層的技術工人,臺灣現在一個都沒有。沒有他們,就算把全世界的裝置搬過去,也是一堆廢鐵。”
“臺灣的工業技術學校,我已經跟蔣經國那邊談好了。地皮他們出,校舍他們建。裝置從歐美買,教員從歐洲請。第一批招五百個學生,學制三年。三年之後,這五百個人就是臺灣工業的種子。”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在給臺灣打底子。打一個能站起來的底子。”
龍二笑了。
“大哥,臺灣站起來了,我們在南洋的生意就更穩了。日本想翻臉,也得掂量掂量——臺灣的工廠停了,他們的原材料就斷了。這是互相依存,互相牽制。”
.....
人員招募完成,吳敬中第二次踏上臺灣的土地,距離上次被孔令坎扣在陽明山別墅,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碼頭上,秦紹文親自來接。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只是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敬中兄,”他迎上來,握住吳敬中的手,“一路辛苦。”
吳敬中笑了笑,跟他握手。
“紹文,你又瘦了。”
秦紹文苦笑一聲。
“瘦了好。瘦了省糧食。”
兩人上了車,車子駛出碼頭,穿過臺北的街道。吳敬中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一年不見,這座城市變了不少——新建的樓房多了幾棟,街道也整潔了一些,但那種倉皇和破敗的氣息,還是沒有完全散去。
“建豐同志在等你。”秦紹文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這段時間,他壓力很大。”
吳敬中點點頭。
“孔家的事?”
秦紹文嘆了口氣。
“孔令坎雖然走了,但孔家的那些人還在。他們明面上不敢搗亂,暗地裡小動作不斷。建豐同志的那個殖產興業計劃,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頓了頓。
“所以,您這次來,對他很重要。”
車子停在長沙街那棟二層小樓前。
秦紹文帶他進去,走上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蔣建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一年不見,他比吳敬中想象的要蒼老。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眼神還是那麼銳利,腰板還是那麼直。
“敬中兄,”他走上前,握住吳敬中的手,“辛苦你了。”
吳敬中搖搖頭。
“建豐同志客氣了。我這次來,是給殖產興業計劃送東西的。”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雙手遞過去。
“這是龍二從歐美招募的技術人員名單。二十三個人,化工、紡織、機械、鍊鋼、精密儀器——各個門類都有。他們下個月就能到臺灣。”
蔣建豐接過檔案,一頁一頁翻看。他的手指在名單上慢慢移動,每看到一個名字,眉頭就舒展一分。
“二十三個人,”他合上檔案,“夠了?”
吳敬中搖搖頭。
“不夠。這只是第一批。龍二的意思是,先建一個工業技術學校,從最基礎的教起。鉗工、電工、焊工、車工——這些最底層的技術工人,臺灣現在一個都沒有。沒有他們,就算把全世界的裝置搬過來,也是一堆廢鐵。”
蔣建豐沉默了片刻。
“龍二還說甚麼了?”
吳敬中從公文包裡取出第二份檔案。
“這是工業技術學校的方案。地皮你們出,校舍你們建。裝置從歐美買,教員從歐洲請。第一批招五百個學生,學制三年。三年之後,這五百個人就是臺灣工業的種子。”
蔣建豐接過檔案,翻開看了幾頁,然後放下。
“敬中兄,你告訴龍二——地皮我出,校舍我建。裝置他買,教員他請。錢的事,臺灣現在拿不出太多,但我會想辦法。”
吳敬中點點頭。
“龍二說了,錢的事不急。他可以先墊著,等臺灣的工廠賺了錢,再慢慢還。”
蔣建豐看著他,目光復雜。
“敬中兄,龍二這個人,為甚麼要幫臺灣?”
吳敬中想了想。
“建豐同志,龍二幫臺灣,不是在幫蔣家,是在幫自己。他要鉗制日本,需要臺灣這個支點。他要發展南洋的生意,需要臺灣的市場。他要讓東亞的航運穩定,需要臺灣這個港口。”
他頓了頓。
“大家各取所需。龍二不是聖人,他是個生意人。但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規矩——你給我面子,我給你裡子。你把我當朋友,我就不會讓你吃虧。”
蔣建豐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敬中兄,你這話,說得很實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敬中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吳敬中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甚麼事?”
蔣建豐轉過身,看著他。
“孔令坎,再也不會回臺灣了。”
吳敬中一愣。
蔣建豐的目光平靜,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面——不是得意,也不是解氣,而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
“我父親親自跟孔家談的。孔令坎的‘物資統制委員會’職務撤銷,孔家在臺灣的所有生意接受經濟部審查。孔令坎本人——”
他頓了頓。
“孔令坎本人,回美國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吳敬中沉默了片刻。
“委員長……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