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凱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蔣建豐。
“你看看這個。”
蔣建豐接過檔案,翻開一看,是一份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情報分析報告。報告是英文的,翻譯成了中文,字跡工工整整。
報告的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龍二在南洋的商業佈局,客觀上起到了遏制日本工業過快復甦的作用。符合美國在東亞的戰略利益。”
蔣建豐抬起頭,看著父親。
常凱申微微一笑。
“美國人給他撐腰,不是因為他跟麥克阿瑟關係好。是因為他做的事,正好是美國人想做的事。卡日本的脖子,壓日本的發展,讓日本當美國聽話的小弟。”
他頓了頓。
“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這裡。他不是在替美國人辦事,他是讓美國人覺得,他辦的事對美國有好處。這樣,美國人就心甘情願地給他撐腰。而他自己,該賺的錢一分不少,該布的局一步不落。”
蔣建豐把報告放下。
“父親,您的意思是——龍二在借美國的勢?”
常凱申點點頭。
“對。借美國的勢,辦自己的事。這個人,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懂政治,懂國際關係,懂怎麼在夾縫裡生存。他在津塘的時候,跟日本人周旋,跟軍統合作,跟美國人打交道。到了港島,他把這一套玩得更轉了。”
他看著兒子。
“建豐,你跟他合作,要記住一條——別把他當下屬。他是你的合作伙伴,不是你的手下。你給他尊重,他給你回報。你拿他當工具,他轉身就走。”
蔣建豐沉默了很久。
“父親,我明白了。”
常凱申點點頭,坐回椅子上。他的身體往後靠,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深深的疲憊。
“建豐,你回去吧。明天還有事。”
蔣建豐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父親。”
“嗯?”
“龍二在電話裡罵孔令侃的那句話,您知道是甚麼嗎?”
常凱申睜開眼。
“甚麼?”
蔣建豐轉過身,看著父親。
“他罵孔令侃——‘你算個甚麼東西’。”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常凱申笑了。
不是那種政治家的微笑,也不是父親的慈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痛快意味的笑。
“罵得好。”他說。
蔣建豐愣了一下。
常凱申的笑聲漸漸收了,但嘴角還掛著那絲罕見的笑意。
“你在上海打虎的時候,我就想罵這句話。在重慶抗日的時候,我也想罵這句話。現在到了臺灣,還是想罵這句話。”
他看著兒子。
“可我罵不出口。因為我是委員長。我罵了,就是跟整個孔家翻臉。但龍二罵了。一個商人,一個從津塘跑出來的小人物,替我把這句話罵出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建豐,你知道這說明甚麼嗎?”
蔣建豐搖頭。
常凱申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兒子臉上。
“說明這個黨國,爛到根了。連一個商人都看不下去了。但是挖骨療傷也不是現在,看看朝鮮的局勢,如果紅票一旦落敗,我們立刻北上,反攻大陸!這時候再忍忍這些王八蛋!”
蔣建豐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
常凱申揮了揮手。
“去吧。明天還有事。”
蔣建豐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只剩下常凱申一個人。他坐在那張紅木辦公桌後面,望著窗外臺北的夜色。
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黑暗裡,城市的燈火零零落落地亮著,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在重慶,在上海——那時候的夜晚多熱鬧啊。秦淮河的燈影,陪都的火鍋,外灘的霓虹。那時候,他還以為這個黨國能撐很久。
可現在,他坐在這張從大陸帶來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望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心裡空落落的。
龍二罵得對。
孔令坎算個甚麼東西?
可他不能罵。
因為他是委員長。因為他的黨國,就是靠這些“算個甚麼東西”的人撐起來的。
沒有孔家,沒有宋家,沒有那些貪得無厭的官僚和商人,這個黨國早就垮了。
可有了他們,這個黨國也快垮了。
常凱申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龍二在電話裡說的另一句話——“你孔家在大陸撈的那些民脂民膏,你以為藏在瑞士銀行就沒人知道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這個黨國,就是被這些民脂民膏壓垮的。
而他,就是那個眼睜睜看著它垮掉的人。
窗外,臺北的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像一顆一顆墜落的星星。
常凱申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
“順昌號”客輪在南海的波濤中航行了三天兩夜。
吳敬中站在甲板上,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顯然這幾天都沒睡好。
洪秘書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先生,風大,進去吧。”
吳敬中搖搖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武夷山的大紅袍,孔令侃送的。他本來不想帶,但林秘書硬塞進了他的皮箱裡。也好,這茶留著,以後喝的時候,能提醒自己——在臺北,還有一筆賬沒算完。
遠處,港島的輪廓在海霧中漸漸浮現。那些高樓、那些碼頭、那些山上密密麻麻的別墅,像一幅慢慢展開的畫卷。
吳敬中望著那片熟悉的土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在臺北被扣的那幾天,他沒怕過。在軍統二十一年,他見過比這更兇險的事。
日本人、共黨、軍統內部的傾軋——哪一次不是刀尖上舔血?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知道龍二會發瘋。
那個兄弟,從津塘到港島,從港島到南洋,從南洋到日本——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每一步都算得精打細算。可一旦涉及到他,那個精明的商人就會變成一頭瘋了的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