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丟了,我們退到這裡。美國人靠不住,日本人更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臺灣要活下去,就得有工業,有工廠,有工人。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幹,這個島才能穩得住。”
他看著蔣建豐。
“你的那個計劃,不只是工業計劃,是生存計劃。臺灣活不下去,我們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蔣建豐沉默了。
“龍二這個人,可以合作。但有一條——臺灣的工業,要掌握在灣臺人手裡。技術可以引進,裝置可以買,但工廠要自己管,工人要自己培養,最重要的是工業基礎要留在灣臺。不能變成第二個南洋——甚麼都是別人的,自己只是出苦力的。”
“我記住了。”
常凱申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孔令坎的事,我來處理。你去辦你的事。龍二那邊,好好談。告訴他——臺灣需要他的船,需要他的物資,需要他的技術。但他也得記住,臺灣不是南洋,不是他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的。”
他頓了頓。
“還有,吳敬中這個人,你以後要多用。他在軍統幹了二十一年,在港島幫龍二打理了幾年生意,懂情報,懂生意,懂臺灣。這樣的人,難得。”
蔣建豐應了一聲。
常凱申揮了揮手。
“去吧。把事情處理好,晚上我們再聊。”
......
常凱申坐在那張從紅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摘要。
窗外,臺北的夜色如墨,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黑暗裡,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火在山腳下閃爍,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
他把情報摘要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這份摘要不長,只有兩頁紙。
“龍二,男,四十三歲,原籍冀省滄州。1938年入軍統外圍,從事敵後物資運輸。1945年與戴笠合作,控制津塘碼頭。1946年撤至港島,建立遠東貿易公司。現旗下控制或參股企業七家,涵蓋航運、石油、橡膠、錫礦、倉儲、地產、貿易等領域。與駐日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關係密切,與美國花旗銀行、洛克菲勒家族有深度資本合作。南洋航運聯合會實際控制人,每年直接經手物資佔南洋對日、對臺貿易總額約四成,間接控制影響大約七成。”
直接控制四成、間接影響七成。
一個從津塘碼頭跑出來的小商人,不到十年時間,竟然直接攥住了東亞海上貿易的四成命脈。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蔣建豐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比白天冷靜了許多,但眉宇間那團鬱結的火氣還沒完全散盡。
“孔令坎的事,處理了。”
蔣建豐端起茶杯,沒有喝。
“您是怎麼處理的?”
“孔家在臺灣的所有生意,從明天起接受經濟部審查。孔令坎的‘物資統制委員會’職務撤銷。他本人——”常凱申頓了頓,“他本人回美國去,住一陣子。”
蔣建豐抬起頭。
“就這些?”
蔣建豐不滿意。審查、撤職、送走——這些都是皮外傷,傷不到孔家的筋骨。
那些存在瑞士銀行的錢,那些藏在長島別墅裡的金條,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一樣都沒動。
“建豐,你知不知道,孔令坎為甚麼敢在臺北扣人?”
蔣建豐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怕。”常凱申自問自答,“他不怕你,也不怕我。他知道,我們暫時不會動孔家。不是不敢動,是動了之後,會有更多人害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臺北夜景安靜得有些淒涼,不像南京,不像上海,更不像重慶。
“從大陸跟著我們退到臺灣的,有多少人?軍隊、官員、家屬,加上他們的親戚朋友,少說也有幾十萬。這些人,誰的手是乾淨的?誰在大陸的時候沒撈過?誰沒做過幾件見不得人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動了孔家,這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想——下一個是不是我?他們會害怕,會慌張,會想辦法跑。跑到哪裡去?跑到美國,跑到香港,跑到南洋。他們跑了,臺灣怎麼辦?誰來守?誰來建設?”
蔣建豐沉默了很久。
“父親,孔家如此跋扈貪婪,還不能動嗎?”
“不是不能動。是不能現在動。現在動,會亂。亂了,我們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他看著兒子,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責備,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疲憊。
“建豐,你記住——政治不是打打殺殺,是熬。熬到時機成熟,熬到對手自己犯錯,熬到你有足夠的本錢翻牌。孔家會倒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活下來。”
蔣建豐端起那杯涼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父親,龍二的事,您怎麼看?”
過了好一會兒,常凱申才開口。
“這個人,我聽說過。在重慶的時候,戴笠提過他。說他在津塘辦事利落,跟美國人、日本人都能打交道。後來他去了港島,把生意做大了。再後來——”
他睜開眼。
“再後來,他把日本人的脖子掐住了。”
蔣建豐點點頭。
“他在南洋經營了三年,控制了橡膠、錫礦、石油的出口渠道。日本要發展工業,就得看他的臉色。他跟麥克阿瑟的關係很好,美國人在背後給他撐腰。”
常凱申思考了一下。
“所以,他手裡攥著兩樣東西——日本的原材料供應,臺灣的裝置和技術引進。”
“對。”蔣建豐把茶杯放下,“他想把這兩條線擰成一股繩。讓日本和臺灣互相依存、互相牽制。日本出技術,我們出錢,在南洋和臺灣建工廠。等臺灣的工人學會了技術,再慢慢擴大。這樣,日本得到了市場,臺灣得到了工業。”
常凱申沉默。
“這個龍二,”他終於開口,“野心不小。”
蔣建豐沒有接話。
常凱申走到牆上那幅東亞地圖前。地圖是舊的,還是大陸的版圖,東北、華北、華東、華南,每一塊都標得清清楚楚。臺灣在右下角,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建豐,你過來。”
蔣建豐走到他身邊。
常凱申的手指從東瀛列島劃下來,經過臺灣海峽,一直劃到南洋群島。
“日本要發展工業,需要原材料。原材料從哪裡來?從南洋。南洋的橡膠、錫礦、石油,現在有相當一部分在龍二手裡。他要給,日本就有得用。他不給,日本就得停工。”
他的手指移到灣臺的位置。
“灣臺要發展工業,需要裝置和技術。裝置和技術從哪裡來?從日本和歐美。龍二在東京有人,在歐洲也有路子。他要幫我們,我們就能拿到最好的價格。他不幫,我們就只能乾瞪眼。”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這個人,現在卡在中間。卡在日本和臺灣之間,卡在原材料和裝置之間。他想做甚麼?他想當中間人。讓兩邊都離不開他。”
蔣建豐點點頭。
“所以,他對我們很重要。”
委員長搖頭。
“不只是重要。是——沒有他,你的殖產興業計劃就推不動。沒有他,臺灣的工廠就建不起來。沒有他,我們就只能繼續看日本人的臉色。”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
“建豐,你知道龍二為甚麼要幫臺灣嗎?”
蔣建豐想了想。
“因為他是中國人。因為他對日本人有敵意。因為——”他頓了頓,“因為吳敬中。”
常凱申點點頭。
“吳敬中是他的大哥。他在津塘的時候,吳敬中幫過他。後來他去了港島,吳敬中也去了。他把吳敬中當親人。這次孔令侃扣了吳敬中,他直接翻了臉。”
他看著兒子。
“這個人,重情義。重情義的人,可以交。你對他好,他記著。你對他不好,他也不會忘了。”
蔣建豐若有所思。
“我們要拉攏他?”
“不是拉攏。”常凱申放下茶杯,“是合作。平等地合作。他不是我們的下屬,也不是我們的工具。他是我們的合作伙伴。臺灣需要他的船隊,需要他的關係網,需要他在南洋的佈局。他需要臺灣的市場,需要臺灣的勞動力,需要臺灣這個支點。”
他頓了頓。
“你那個殖產興業的計劃,我看過了。很好。但有一條——要讓龍二知道,我們是真心跟他合作。不是利用他,不是拿他當槍使。是大家一起,把臺灣建起來。”
蔣建豐沉默了片刻。
“孔家的事,龍二會不會記恨?”
“不會。孔令侃已經認了慫,吳敬中也平安回來了。龍二是聰明人,知道見好就收。他不會因為這件事跟臺灣翻臉。但他會記住——臺灣有人想搶他的東西。所以,我們要讓他知道,那些人代表不了臺灣。我們,才是臺灣說了算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蔣建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豐,你去辦一件事。”
“甚麼事?”
“給龍二發一封電報。就說——臺灣感謝他在殖產興業計劃中的支援。孔令侃的事,是個人行為,不代表臺灣的態度。請他放心,臺灣的大門,永遠對他敞開。”
蔣建豐點點頭。
“還有,”常凱申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告訴龍二,吳敬中在臺灣,永遠是座上賓。誰動他,就是動整個臺灣。”
蔣建豐抬起頭,看著常凱申。
常凱申的目光平靜,但有一種蔣建豐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政治家的算計,也不是父親的慈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智慧。那是幾十年在權力場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東西——他知道甚麼時候該硬,甚麼時候該軟,甚麼時候該給人面子,甚麼時候該亮底牌。
“父親,”蔣建豐開口,“龍二這個人,能信嗎?”
常凱申沉吟了一下。
“信不信不重要。”他終於說,“重要的是,他現在對我們有用。將來——”他頓了頓,“將來,他也會對我們有用。這個人,不是池中之物。他在南洋做的事,不只是在做生意,是在給整個東亞的未來打底子。”
他看著兒子。
“建豐,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龍二現在跟我們合作,是因為合作對他有好處。將來他繼續跟我們合作,也是因為繼續合作對他有好處。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好處’,一直大於‘不合作’的壞處。”
蔣建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