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在船上,慢慢思索著在彎彎發生的事情。
在電話裡聽到龍二聲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孔令坎完了。
龍二不比孔令坎有錢,龍二不比孔令坎有勢,但龍二敢拼命,孔令坎不敢。
“先生,”洪秘書又開口了,“碼頭上好像有人接您。”
吳敬中抬頭望去。
碼頭上,十幾輛黑色轎車一字排開,最前面那輛他認得——是龍二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身材挺拔,雖然看不清臉,但吳敬中知道,那是龍二。
客輪緩緩靠岸,舷梯放下。
吳敬中走下舷梯時,龍二已經迎了上來。兩個老兄弟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海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帶著鹹腥的味道。
龍二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吳敬中的手,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大哥,”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受苦了。”
吳敬中拍拍他的背,聲音也有點啞。
“沒事。好好的。”
兩人抱了很久才鬆開。
龍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身上沒有傷,臉色也還算正常,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上車吧。”他拉開車門,“家裡準備好了飯。梅姐等了你三天,小凱也鬧著要來接你,我沒讓他來。”
吳敬中坐進車裡,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駛出碼頭,穿過中環的街道,開往山頂。吳敬中透過車窗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遠東大廈、西環碼頭、那家他常去的茶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臺北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島上。不是怕,是覺得——這輩子,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見的都見了,死在哪兒都一樣。可現在,回到港島,回到這個他待了四年的地方,他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兄弟,”他開口,“孔令坎那邊,你打算怎麼收場?”
龍二沉默了片刻。
“蔣建豐打了電話。說孔家的事,他來處理。讓我放心。”
吳敬中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信他?”
龍二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冷意。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能做甚麼。日本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糧食和燃料明天就恢復。南洋那邊,林孝謙也安排了,橡膠和石油後天就能裝船。臺灣餓不死人,但也得讓他們記住——誰讓他們餓了三天。”
他頓了頓。
“大哥,你說,孔令坎以後還敢不敢碰咱們的東西?”
吳敬中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忽然笑了。
“兄弟,你知道嗎,孔令坎送我那盒大紅袍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龍二也笑了。
“他該抖。”
車子駛進山頂宅邸的鐵門時,梅冠華已經站在門口等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平靜,但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看見吳敬中下車,她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輕聲說了句:“回來了?”
吳敬中點點頭。
“回來了。”
梅冠華沒再說話,只是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屋裡走。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客廳裡,龍凱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吳敬中,愣了一下,然後扔下鉛筆撲過來。
“吳伯伯!”
吳敬中蹲下身,一把抱住他。
“小凱,想吳伯伯了沒有?”
“想了!”龍凱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在他肩頭蹭,“吳伯伯你去哪兒了?怎麼去了那麼久?”
吳敬中摸摸他的頭。
“吳伯伯去臺北辦點事。辦完了,就回來了。”
龍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你以後還走嗎?”
吳敬中看了龍二一眼。
龍二笑了笑。
“不走了。吳伯伯以後就住在港島,哪兒都不去。”
那天晚上,山頂宅邸的客廳裡燈火通明。
王琳和穆晚秋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魚、清蒸蟹、獅子頭、雞湯——全是吳敬中愛吃的。龍凱坐在吳敬中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龍懷南已經會走路了,搖搖晃晃地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飯後,龍二和吳敬中上了二樓露臺。
海風習習,遠處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海面上,幾艘掛著不同旗幟的貨輪正緩緩駛過,甲板上的燈火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大哥,”龍二遞給他一杯威士忌,“蔣經國的那個殖產興業計劃,你怎麼看?”
吳敬中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計劃是好計劃。但臺灣那個地方,你也看到了——孔家、宋家、那些從大陸撤過來的舊勢力,盤根錯節。蔣經國想做事,得先過他們那一關。”
龍二點點頭。
“所以我要幫他。”
吳敬中一愣。
“幫他?”
龍二走到露臺的欄杆前。
“大哥,你知道日本現在是甚麼情況嗎?朝鮮一打仗,美國的軍需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過去。三菱、三井、住友——那些工廠全開起來了。五年,最多五年,日本的工業就能恢復到戰前水平。”
他轉過身。
“到時候,他們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了。不需要看美國的臉色,不需要看我的臉色,更不需要看臺灣的臉色。”
他走回吳敬中身邊。
“臺灣要是不發展,就會被日本甩在後面。被甩在後面,就只能永遠當別人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南洋就是前車之鑑——橡膠、錫礦、石油,都是別人在挖,別人在賣,別人在賺錢。本地人,只能出苦力。”
他看著吳敬中。
“大哥,我不想看到那一天。不是因為臺灣,是因為——日本人要是再站起來,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我們。”
吳敬中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幫臺灣建工廠?”
龍二點點頭。
“不只是幫臺灣。是幫整個東亞。日本有技術,臺灣有工人,南洋有原材料。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大家都有飯吃,大家都不會打仗。”
他頓了頓。
“大哥,你說,這個棋,下得大不大?”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兄弟,你在津塘的時候,想的只是賺錢。到了港島,想的是怎麼掐住日本人的脖子。現在,你想的是整個東亞的將來。”
他嘆了口氣。
“你這個棋,下得確實大。”
龍二笑了。
“大哥,不是我一個人在下。你也在下,蔣建豐也在下,餘則成那邊——”
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
海風從維多利亞港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
遠處,一艘貨輪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一聲嘆息,在夜色裡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