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臺北。
吳敬中走下舷梯時,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溼和悶熱。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穿軍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短打的,亂哄哄的像一鍋粥。
洪秘書在出口處等著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白襯衫,額頭上全是汗。
“站長——不,吳先生,”他迎上來,接過吳敬中手裡的皮箱,“車在外面。太子的人已經到了,在酒店等您。”
吳敬中點點頭,沒有說話。
車子駛出碼頭,穿過臺北的街道。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破舊——低矮的房屋,狹窄的巷子,到處是穿著舊軍裝計程車兵和神色惶惶的難民。
“他們來了多少人?”吳敬中問。
洪秘書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三個。領頭的姓秦,說是您的舊相識。還有兩個,一個是經濟部的,一個是國防部的。”
吳敬中心裡咯噔一下。
秦紹文。
蔣經國的人。
車子停在一家日式旅館門前。這大概是臺北最好的住處了——木結構的二層小樓,門口種著幾株鳳凰木,花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了滿地。
吳敬中剛下車,秦紹文就從門廊裡迎了出來。
他比三年前在南京時老了許多。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眼神還是那麼銳利,腰板還是那麼直。
“敬中兄,”他拱手作揖,聲音有些發啞,“一路辛苦。”
吳敬中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紹文,好久不見。”
兩人進了屋,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一個穿和服的女侍端來茶和點心,然後輕輕拉上門退了出去。
秦紹文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敬中兄,建豐同志讓我帶句話——臺灣的情況,您都看到了。”
吳敬中點點頭。
“看到了。不容易。”
秦紹文嘆了口氣。
“五十萬大軍退到這裡,人吃馬嚼,一天要多少糧食?美國人雖然給了點援助,但杯水車薪。工廠停工,物資短缺,物價飛漲。再這樣下去,不用共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他抬起頭,看著吳敬中。
“敬中兄,建豐同志說,您在港島這些年,做得很好。南洋的關係,美國人的關係,英國人的關係,都經營得不錯。他想請您幫個忙。”
吳敬中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秦紹文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
“這是臺灣工業發展五年計劃。建豐同志親自定的盤子。化工、紡織、機械、電子——都要搞。但臺灣底子太薄,缺裝置,缺技術,缺原材料,甚麼都缺。”
他頓了頓。
“建豐同志的意思是,能不能從歐美引進一些裝置和技術?日本現在要發展工業,美國人在後面推著。美國他們的裝置,要給前線提供軍需,就比歐洲便宜。”
吳敬中接過檔案,一頁一頁翻看。計劃寫得很詳細,但也很保守——五年之內,只能建幾座小工廠,解決最基本的民生問題。
他合上檔案,抬起頭。
“紹文,建豐同志的這個計劃,太慢了。”
秦紹文一愣。
“慢?”
“紹文,你想想,日本現在是甚麼情況?美國人要打仗,日本的工廠全開起來了。五年之後,日本的工業能恢復到甚麼程度?十年之後呢?”
“臺灣要發展,不能跟在日本後面跑。要跑在它前面。至少,不能讓它跑得太遠。”
秦紹文若有所思。
“敬中兄,您的意思是……”
吳敬中走回榻榻米前坐下,從懷裡取出一份檔案——那是龍二在東京寫的,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全是字。
“這是我兄弟龍二擬的一個方案。引進歐美日的技術,我們出錢,在臺灣建廠。化工、紡織、機械——先把基礎打起來。等臺灣的工人學會了技術,再慢慢擴大。”
秦紹文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他的眼睛越看越亮,但眉頭也越皺越緊。
“敬中兄,這個方案好是好,但辦廠的器械從哪兒來?臺灣現在,有錢沒門路。”
吳敬中笑了。
“門路的事,龍二有辦法。他在南洋的那些生意,每年能到臺灣週轉,另外美軍指定他供應一部分軍需。美國人那邊,他也有路子。花旗銀行、洛克菲勒家族,都是他的股東。只要專案好,門路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紹文,我跟你說句實話。龍二這個人,不簡單。他在南洋搞的那些東西——橡膠、錫礦、石油——已經把日本人的脖子掐住了。現在日本人要發展工業,他提條件,讓美國把裝置和技術分出來,同樣放到臺灣、放到南洋。這樣,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建豐的母親是日本人炸死的,這是血海深仇,不管是為公為私,要竭盡全力的壓制日本啊!”
秦紹文沉默了很久。
“敬中兄,建豐同志那邊,您打算怎麼說?”
吳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紹文,你跟建豐同志說——臺灣要發展,不能只看眼前。眼前的困難,很快會解決。但長遠的事,得想清楚。日本人是靠不住的。今天美國人推著他們走,明天他們自己就能走。等他們走快了,臺灣跟不上了,那就晚了。”
他放下茶杯。
“現在,趁他們還沒完全站起來,把他們的技術、裝置、人才——分一部分到臺灣來。這是雙贏。日本得了市場,臺灣得了工業。將來日本人想翻臉,也得掂量掂量——臺灣的工廠停了,他們的原材料就斷了。這是互相牽制,互相依存。”
秦紹文看著他,目光復雜。
“敬中兄,您這些話,是龍二的意思,還是您自己的意思?”
吳敬中笑了。
“都是。龍二想的是壓制日本,我想的是臺灣將來。但結果一樣——大家都有飯吃,大家都不打仗。”
秦紹文站起身,深深一躬。
“敬中兄,我這就回建豐同志那兒覆命。您的話,我一定帶到。”
吳敬中扶起他。
“紹文,你告訴建豐同志——我吳敬中在軍統二十一年,現在雖然退了,但黨國的事,我還是記在心裡的。臺灣不能垮。臺灣垮了,我們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秦紹文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了點頭。
三天後,吳敬中在一座日式庭院裡見到了蔣經國。
蔣經國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像霜一樣刺眼。但他坐在那裡,腰板還是直的,眼神還是亮的。
“敬中,”他示意吳敬中坐下,“紹文把你的話都跟我說了。”
吳敬中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繼續。
蔣經國沒有急著說話,先給他倒了杯茶。茶是臺灣本地的烏龍,香氣清冽,帶著一股山野的氣息。
“敬中,你知道我為甚麼從上海退下來嗎?”
吳敬中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建豐同志,您……”
“因為打不動了。”蔣經國打斷他,“那些商人,那些官僚,那些蛀蟲——他們背後是四大家族,是整個黨國的根基。我一個人,打不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到了臺灣,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們為甚麼輸?”
吳敬中沒有接話。
蔣經國放下茶杯,看著他。
“不是輸在槍炮上,是輸在人心上。老百姓不跟我們了。為甚麼?因為那些當官的,那些有錢的,只顧自己撈錢,不管老百姓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敬中,你說,臺灣要是再走大陸的老路,還能撐多久?半年還是一年?”
吳敬中沉默了。
蔣經國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你的那個方案,我看了。日本和歐美的的技術,南洋的錢,臺灣的工人——三家合夥,建工廠,搞工業,開班大學高等教育。這是好事。但有一條——”
他走回桌前,坐下。
“臺灣的工業,不能變成少數人的私產。那些工廠,要姓‘公’。賺了錢,要分給老百姓。工人有飯吃,農民有衣穿,這個島才能穩得住。”
吳敬中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在南京的時候,蔣經國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滿腦子都是“打虎”“反腐”“整頓”。現在,他還是那個蔣經國,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幾分沉鬱。
“建豐同志,”吳敬中開口,“龍二的方案,您同意了?”
蔣經國點點頭。
“殖產興業,原則上同意。細節,讓下面的人去談。但我有一個要求——”
他豎起一根手指。
“技術可以引進,裝置可以買,但臺灣的工人要學。學成了,自己幹。不能永遠靠日本和歐美,不能永遠靠南洋。臺灣,要自己站起來。”
吳敬中站起身,深深一躬。
“建豐同志放心,我一定把這話帶給龍二。”
蔣經國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敬中,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