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臺北。
吳敬中在彎彎一路撒錢,一路和蔣建豐商量殖產興業。
所有條件談妥,準備回剛到的前夕。
吳敬中被莫名其妙的“請”到陽明山一座別墅,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來“接”他的是孔家的私人秘書,姓林,三十出頭,西裝筆挺,說話客客氣氣,但眼神裡藏著不容拒絕的傲慢。
車不是官方的車,牌照是私人的,司機穿便裝,後座擋板升起來,隔絕了前後視線。
“吳先生,”林秘書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孔先生久仰您的大名,想跟您聊聊。”
吳敬中靠在真皮座椅上,臉上沒甚麼表情。
“孔先生?哪位孔先生?”
林秘書笑了笑。
“孔令侃先生。”
吳敬中心裡一沉。
孔令侃,是個屬貔貅的,貪得無厭之輩,膽大包天之徒。
孔祥熙的長子,宋靄齡的心頭肉。戰前在上海呼風喚雨,戰後跟著敗退臺灣,表面上低調做人,背地裡還是那個手眼通天的孔大少。
車子駛進別墅大門時,吳敬中透過車窗看見了草坪上停著的三輛黑色轎車——都不是臺灣本地的牌照,有一輛掛的是香港牌,還有一輛掛的是美國領事館的外交牌。
客廳裡,孔令侃正坐在沙發上抽雪茄。
他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袖口的袖釦是純金的,在燈光下閃著含蓄的光。
“敬中兄!”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久仰久仰!當年在南京就想拜訪您,一直沒機會。今天總算見面了!”
吳敬中跟他握了握手,不卑不亢。
“孔先生客氣了。不知道找我有甚麼事?”
孔令侃笑著請他坐下,親自倒了杯酒遞過來。
“敬中兄,不急,先喝酒。這是法國的干邑,路易十三,我專門從巴黎訂的。”
吳敬中接過酒杯,沒喝,放在茶几上。
孔令侃也不在意,自己抿了一口,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開口。
“敬中兄,聽說您跟港島的龍二爺是過命的交情?”
吳敬中心裡警鈴大作,面上不動聲色。
“龍二是我兄弟。孔先生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孔令侃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商人談生意時的精明。
“敬中兄,那我就直說了。龍二爺在南洋的那些生意——橡膠、錫礦、石油、航運——我們孔家很感興趣。”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措辭。
“臺灣現在的情況,您也看到了。物資短缺,百廢待興。我們孔家呢,別的不行,做買賣還是有些路子的。我想跟龍二爺合作,把他的南洋航運拿過來,由我們孔家來經營。”
吳敬中心裡冷笑。
合作?拿過來?經營?
這是要搶。
“孔先生,”他端起酒杯,終於抿了一口,藉此壓住心頭的火氣,“南洋航運是龍二的心血,也是遠東貿易分拆後最大的一塊資產。它的股東不只是龍二,還有美國花旗銀行、洛克菲勒家族,還有英國怡和洋行。您想接手,得問問這些股東答不答應。”
孔令侃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敬中兄,美國人那邊,我自有辦法。至於英國人——”
他彈了彈雪茄灰。
“臺灣現在雖然退守一隅,但好歹還是過節認可的合法政府。英國人要跟彎彎做生意,就得跟彎彎政府的代表談。我們孔家,就是這個代表。”
吳敬中看著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忽然想起當年在南京時聽到的一個傳聞——抗戰期間,孔家用軍需運輸的名義,把美國援助的物資倒賣到黑市,發了大財。前線士兵餓著肚子打仗,孔家的倉庫裡堆滿了糧食和藥品。
現在,他們又把眼睛盯上了龍二的船隊。
“孔先生,”吳敬中放下酒杯,站起身,“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問龍二本人。”
孔令侃也站起來,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已經冷了幾分。
“敬中兄,您是明白人。臺灣現在的處境,您比我清楚。五十萬大軍,兩百萬難民,吃甚麼?穿甚麼?用甚麼?黨國需要物資,需要運輸,需要有人把這些事管起來。龍二爺在南洋的船隊,是現成的資源。與其讓外人佔著,不如讓自家人管著。”
他走到吳敬中面前,語氣放緩,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吳敬中心中嗤笑,心想,艹,老子跟著戴局長巧取豪賭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呢!
“敬中兄,我不是要搶。是合作。龍二爺可以保留股份,分紅照拿。只是經營權,交給我們孔家。這樣,大家都好。”
吳敬中看著他,笑的耐人尋味。
“孔先生,如果我不同意呢?”
孔令侃的笑容消失了。
“敬中兄,您不是在臺北嗎?臺北的天氣,說變就變。您還是在這裡多住幾天,好好想想。”
他轉身對林秘書說:“送吳先生去客房休息。好好招待,別怠慢了。”
吳敬中被“請”進二樓一間客房。房間佈置得很講究——紅木傢俱,真絲床單,浴室裡擺著全套的進口洗浴用品。
但門從外面鎖上了。
窗外,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站在草坪上,百無聊賴地抽菸。
吳敬中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那是他每天出門前都會揣在身上的習慣,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號碼是港島的,龍二書房的直撥電話。
他走到浴室,擰開水龍頭,讓水流聲蓋住一切。然後他用客房裡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是阿豹的聲音。
吳敬中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在說話。
“阿豹,告訴二爺——我被孔家的人扣在臺北了。孔令侃要南洋航運的經營權。讓他別急,別衝動,想辦法……”
話沒說完,門鎖響了。
吳敬中結束通話電話,轉身擰上水龍頭。
林秘書推門進來,臉上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笑容。
“吳先生,客房裡的電話,是內部線,打不出去的。您剛才撥的那個號,是空號。”
吳敬中心裡一沉。
林秘書走到電話機前,拔掉牆上的插頭,把整部電話收走了。
“吳先生,您好好休息。有甚麼事,叫門口的弟兄。”
門重新關上,鎖舌咔嗒一聲,像鍘刀落下。
吳敬中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兩個抽菸的壯漢,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無力感。
孔家這是要硬搶。
而他現在,是砧板上的肉。
不過也無所謂,吳敬中是老軍統了,後手多的人,彎彎也有一些自己人,自己回不到港島他們也能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