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的訊息傳到東京時,正是一年中最悶熱的時節。
龍二站在東京帝國酒店套房的窗前,看著樓下街巷裡行色匆匆的人群。
戰爭的訊息像一陣風,吹得這座城市泛起細碎的波瀾——有人惶恐,有人興奮,有人躲在暗處盤算。
身後傳來敲門聲。
“進來。”
高橋正雄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
“龍先生,”高橋微微鞠躬,“這位是通產省的佐藤先生。”
佐藤走上前,深深鞠躬,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
“龍先生,久仰大名。冒昧來訪,請多包涵。”
龍二示意他們坐下,自己也在沙發上落座。阿豹從裡間出來,給三人斟了茶,然後退到門口站著。
佐藤沒有繞彎子。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捧著遞到龍二面前。
“龍先生,這是通產省擬定的‘戰後工業復興計劃’。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已經原則上同意了。”
龍二接過檔案,翻開看了幾頁。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果然來了。
計劃寫得很詳細——化工廠、鋼鐵廠、造船廠、機械製造廠,一座一座從圖紙上站起來。
需要的原材料清單長得像一條河:石油、橡膠、錫礦、鐵礦石、煤炭、棉花、羊毛……每一樣都需要從海外進口,每一樣都離不開船,離不開港口,離不開那些他花了幾年時間慢慢收緊的繩索。
美國人打仗了。
打仗需要後勤,後勤需要工廠,工廠需要原料。
而日本,是他們在亞洲唯一的、也是最聽話的工廠。
龍二合上檔案,抬起頭。
“佐藤先生,通產省需要我做甚麼?”
佐藤推了推眼鏡,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表情——既有求於人時的尷尬,又有對未來隱隱的興奮。
“龍先生,您的船隊,是南洋—日本航線上最大的。我們需要您的船,把橡膠、錫礦、石油、鐵礦石——這些原材料——從南洋運到日本。同時,把日本生產的機械、裝置、化學品——運到朝鮮,運到美軍需要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運費,好商量。通產省可以保證,價格比市場價高三成。”
龍二沉默了片刻。
多三成。美國軍需撥款很大方呀!
日本人狼子野心不死,寧可做出巨大的讓利,也要發展工業。
艹,這些日本人.....
在平時,這是個讓人心動的盈利數字。但現在,他想的不是錢。
“佐藤先生,”他緩緩開口,“船,我有。但你也知道,朝鮮一打仗,南洋那邊也不太平。印尼人在鬧,馬來亞的游擊隊也沒消停。我的船隊,要應付的不只是生意,還有風險。”
佐藤連連點頭。
“龍先生,我明白。所以通產省希望跟您簽訂長期合同。五年,十年,甚至更長。您的船,優先給我們用。我們的貨,優先給您運。雙方都受益。”
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掩飾自己微微皺起的眉頭。
五年,十年。
等合同到期,日本的工業早就站起來了。
到那時候,他手裡的那些繩索,還能勒得住嗎?
“佐藤先生,”他放下茶杯,“合同的事,可以談。但我有一個條件。”
佐藤眼睛一亮。
“龍先生請講。”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窗外,東京的天際線上,幾座新建的工廠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
“日本的工廠要開工,需要裝置。精密機床、特種鋼材、化工裝置——這些東西,日本現在造不出來,得從美國買,從歐洲買。我的船隊,可以運。但我有一個要求——”
他轉過身。
“這些裝置,不能只放在日本。南洋、港島、臺灣——這些地方,也需要工業。日本和歐美出技術,我出錢,大家一起建工廠。賺了錢,大家一起分。”
佐藤愣住了。
他沒想到龍二會提出這種條件。
這是要把日本的工業能力,分一半出去。
龍二不會往大陸偷運工業的基礎器械。
因為他知道大陸最後走的是效仿蘇聯工業化模式,工業基本是蘇聯幫著建起來的。尤其是一五計劃,鋼廠、機械廠、兵工廠,全是蘇聯模式。
這種基礎跟蘇聯武器的生產需求一拍即合。
二戰經驗告訴蘇聯,數量比質量更重要,所以工業產品都儘量簡單,能大規模生產,壞了也好修。就是傻大憨粗追求皮實耐操。
美國帶領的歐日完全是另一套路。他們追求的是技術領先,恨不得把最新科技全塞進去。結果就是高科技產品複雜得要命,供應鏈全球化。
簡單的重複的交給海外,他們把握核心技術。
歐美這邊的這邊的工業器械,就算運過去大陸也很大可能匹配度不夠,根本用不上。
但是工業化必須儘量在華人圈擴充套件,包括港臺。
港島很多人再給大陸走私戰爭必需品,自己公司的紅票臥底也在做,外面,尤其是一個姓霍的年輕人,“走私”做的最大,龍二讓人在背後給了他們很大的幫助。
現在只能耐心等,留下香火情和溝通渠道,改開之後,隨時可以支援一下大陸。
“龍先生,”佐藤艱難地開口,“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請示上面。”
龍二點點頭。
“應該的。佐藤先生慢慢請示,我不急。”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
“但有一條——合同的事,甚麼時候談妥,我的船,甚麼時候開始運。在這之前,一切照舊。”
佐藤的臉色變了一瞬,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告辭。
高橋正雄送他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龍先生,”高橋關上門,壓低聲音,“通產省的人,不會答應的。”
龍二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我知道。”
“那您還……”
“讓他們知道,我有條件。”龍二睜開眼,“讓他們知道,想要我的船,就得付出代價。哪怕他們不答應,也得在心裡掂量掂量——這個中國人,不好對付。”
高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東京的暮色開始漫上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高橋先生,”他忽然開口,“你說,日本人最怕甚麼?”
高橋想了想。
“怕戰爭,怕回到戰後的日子。”
龍二搖搖頭。
“不對。日本人最怕的,是再被別人掐住脖子。戰前,你們被英美掐。戰後,你們被美國人掐。現在,你們想站起來,可站起來之後呢?還是得被人掐。”
他轉過身。
“因為你們沒有自己的資源。石油、橡膠、錫礦——這些東西,都在別人手裡。你們想發展工業,就得看別人的臉色。今天是我掐,明天是美國人掐,後天也許是印尼人掐。”
高橋沉默了。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語氣放緩。
“高橋先生,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國人。我們之間,有國仇,有家恨。但有些事,比仇恨更重要。”
他頓了頓。
“日本需要工業,需要發展,需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沒錯。但日本不能再變成軍國主義的日本。這是我的底線。”
高橋看著他,目光復雜。
“龍先生,您想怎麼做?”
龍二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東亞地圖前,手指從日本劃到朝鮮,從朝鮮劃到臺灣,從臺灣劃到南洋。
“把工業分散。日本可以當龍頭,但不能獨吞。臺灣需要工廠,南洋需要工廠,港島也需要工廠。大家一起發展,互相牽制。誰想一家獨大,別人就能卡他的脖子。”
他轉過身。
“這比打仗好。打仗死人,做生意賺錢。日本人賺了錢,就不會想打仗。不想打仗,大家都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高橋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龍先生,我懂了。”
第二天一早,高橋正雄就去了通產省。龍二沒有等他的訊息,而是讓阿豹訂了去港島的票。
有些事情,得跟集團所有人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