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貿易公司的負責人叫高橋正雄，是個四十來歲的日本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原是三井物產的中層管理人員，戰後失業，在港島的一家貿易行當翻譯。龍二看中了他的人脈和能力，兩年前把他挖了過來。
“高橋先生，”龍二看著他，“日本貿易這邊，你的任務最重。遠東貿易在日本的關係網，都在你手裡。三井、三菱、住友——那些老客戶，你比我熟。以後，你跟他們打交道。”
高橋正雄站起身，深深鞠躬。
“龍先生，我一定盡心盡力。”
龍二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印尼石油公司的負責人是陳管事——那個在蘇門答臘油田幹了二十年的華人管事。他五十出頭，黑瘦，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在油田裡泡了大半輩子的人。
“老陳，”龍二把合同推到他面前，“印尼石油這邊，你管生產。美孚和標準石油的人管技術和市場。他們出錢，你出力。有甚麼事，兩邊商量著辦。”
陳管事接過合同，手在發抖。
“二爺，我……我就是個幹活的，哪會當甚麼總經理……”
龍二笑了。
“老陳，你在油田裡幹了二十年，哪個油井出油多，哪個管道該修，哪個工人偷懶——你比誰都清楚。這就夠了。那些開會、簽字、應酬的事，讓美國人和印尼人去幹。你就管好生產，別出事故。”
陳管事點點頭，把合同緊緊攥在手裡。
馬來亞橡膠公司的負責人是陳老先生的兒子陳永源。他四十出頭，溫文爾雅，在南洋商界已經闖出了自己的名頭。龍二把橡膠公司交給他，與其說是託付，不如說是合作。
“永源，”龍二看著他，“橡膠這塊，你們陳家是行家。遠東貿易在馬來亞的橡膠園和加工廠，都交給你打理。利潤按股比分，賬目公開透明。”
陳永源點點頭。
“龍先生放心，我一定打理好。”
最後一個是洪秘書。
他坐在長桌的末端，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津塘的時候，他是吳敬中的秘書，管的是檔案、會議、迎來送往。到港島之後，他還是管這些事，只是從“站長秘書”變成了“龍二爺的助手”。
現在，龍二要讓他當“南洋商務諮詢部”的總經理。
“洪秘書，”龍二把最後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諮詢部這邊，你管。人員、經費、日常事務，你說了算。吳站長當顧問，有甚麼事，多請教他。”
洪秘書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接過合同。
“二爺，我一定不負您的信任。”
龍二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七個人。
“各位，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七家公司的當家人了。遠東貿易拆了，但咱們這些人，沒散。以後，各公司獨立經營，自負盈虧。但有兩條規矩——”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賬目要清楚。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該分的紅一分不能扣。誰在賬上動手腳，就算我想給各位一個機會，背後的大股東也不會同意的。”
“第二，有事商量著辦。你們七個人，每月開一次會，在遠東酒樓擺一桌，吃頓飯，聊聊各自的情況。有甚麼問題，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不了的，找我。”
七個人齊聲應道。
龍二點點頭。
“行了，散了吧。明天開始，各幹各的。”
。。。。。。
人走後，會議室裡只剩下龍二和吳敬中。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七份簽了字的合同，忽然笑了。
“兄弟，你說，這七個人，十年之後，會有幾個還記得今天？”
龍二走到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大哥，記不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做事，生意在運轉，錢在賺。咱們退到後面，看著他們幹。幹得好，咱們省心。幹不好，咱們再出手。”
他轉過身。
“大哥，你知道下棋的人，甚麼時候最輕鬆嗎？”
吳敬中搖頭。
“不是贏的時候，是退的時候。”龍二走回桌前坐下，“棋手退到棋局外，看著棋盤上的棋子自己走。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偶爾指點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喝茶，看風景。”
他給吳敬中倒了杯茶。
“大哥，咱們這個歲數，該喝茶看風景了。”
吳敬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兄弟，你說得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正好。海面上，幾艘掛著不同旗幟的貨輪正緩緩駛過，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那些船，曾經都掛著遠東貿易的旗子。現在，它們屬於不同的公司，掛著不同的旗子，跑著不同的航線。
但龍二知道，那些船的舵，還是握在他手裡。
只是握得更鬆了。
松到誰也看不出來。
......
1950年夏，遠東酒樓。
這是龍二在港島開的第一家酒樓，在中環的一棟老樓裡，門面不大，但菜品精緻，服務周到，很快成了港島商界人士聚會的首選之地。
每個月十五，七家公司的負責人都會在這裡聚一次。吃頓飯，喝喝酒，聊聊各自的情況。龍二和吳敬中偶爾來，大部分時候不來。
這天是七月十五，七個人照例聚在二樓的包間裡。
何錦榮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色有些凝重。
“各位，這個月的貨，不太好走。”
林永昌放下筷子。
“怎麼了？”
何錦榮嘆了口氣。
“朝鮮打仗，美國人在日本下了大訂單。那些船公司，都跑去跑日本線了。咱們的船，有些被徵用了，有些被高價租走了。剩下的，不夠用。”
高橋正雄推了推眼鏡。
“日本那邊，三井和三菱的人找我，想多要貨。橡膠、錫礦、石油——甚麼都想要。價格好商量，但交貨要快。”
陳永源皺起眉頭。
“橡膠這邊，產量跟不上。馬來亞的橡膠園，工人不夠。好多人跑去當兵了，有的去朝鮮，有的去英國人的部隊。”
陳管事也開口了。
“印尼那邊也是。油田的工人，鬧著要加薪。印尼政府的人，三天兩頭來查賬，說是要‘審計’。”
老趙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見大家都看他，才慢吞吞地開口。
“碼頭這邊，倒是沒甚麼大事。就是英國人的海關，最近查得嚴。每批貨都要開箱檢查，耽誤時間。”
洪秘書最後一個開口。
“諮詢部這邊，情報倒是有一些。美國人在日本建了好幾個新基地，需要大量的建材、燃料、給養。這些東西，大部分要從南洋運。誰有船，誰有貨，誰就能賺大錢。”
七個人議論了一陣，最後看向坐在角落裡喝茶的龍二。
龍二放下茶杯，笑了笑。
“都看我幹甚麼？我說了，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商量著辦。”
何錦榮苦笑。
“二爺，這事太大了，我們拿不定主意。”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錦榮，船不夠，就租。港島、南洋、日本，到處都有閒置的船。價格高一點沒關係，只要能把貨運到。”
他轉過身。
“永源，橡膠園缺工人，就加薪。加一倍，加兩倍，加到有人來為止。成本高了，價格就漲。美國人不缺錢，他們出得起。”
他看著陳管事。
“老陳，印尼人鬧加薪，就給他們加。但要跟他們說清楚——加薪可以，產量不能降。降了產量，大家都沒飯吃。”
他走回桌前，坐下。
“至於英國人查海關，讓他們查。咱們的貨，都是正經生意，不怕查。但有一條——查可以，不能耽誤時間。耽誤了交貨期，違約金從他們的關稅里扣。”
七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紛紛點頭。
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吃飯吧。菜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