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港島。
朝鮮戰爭的訊息傳來時,龍二正站在遠東大廈頂層的辦公室裡,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三月的海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他衣角微微飄動。
吳敬中推門進來,手裡握著一份電報,臉色是龍二很少見的那種凝重。
“兄弟,出事了。”
龍二轉過身,接過電報。電文很短,只有幾行字:“北韓軍隊越過三八線。美第七艦隊進入臺灣海峽。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電報燒成灰燼。
“大哥,你怎麼看?”
吳敬中在沙發上坐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戰爭要擴大了。美國人要保臺灣,共產黨要打朝鮮。日本人那邊——”
他頓了頓,看著龍二。
“日本人要起來了。”
龍二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吳敬中說得對。戰爭一起,日本就成了美國在亞洲的前哨基地。那些他花了三年時間慢慢收緊的繩索,會被美國人一刀一刀砍斷。
麥克阿瑟需要日本的後勤支援,需要日本的工廠開工,需要日本的工人上班。石油、橡膠、錫礦——這些東西,不再是他說了算的籌碼,而是美國戰爭機器必須的燃料。
“兄弟,”吳敬中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咱們得調整了。”
龍二點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吳敬中面前。
“大哥,你看看這個。”
吳敬中接過檔案,翻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公司重組方案。
方案寫得很詳細——遠東貿易公司將拆分為七家獨立的公司:遠東航運、南洋礦業、港島倉儲、日本貿易、印尼石油、馬來亞橡膠、南洋商務諮詢。每家公司的股東結構都不一樣,有的以美國資本為主,有的以英國資本為主,有的以本地華人資本為主。龍二的名字,只在其中兩家的股東名單裡出現。
“兄弟,你這是……”
“退。”龍二靠在椅背上,“退到後面去。讓那些明面上的負責人,去應付那些明面上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亞地圖前。
“大哥,朝鮮一打仗,美國人就要用日本。日本人一站起來,咱們就壓不住了。與其等他們來搶,不如自己先放手。把公司拆開,把股份散出去,讓美國人、英國人、本地人都有一份。這樣,誰也動不了咱們。”
他轉過身。
“咱們退到後面,當顧問,當參謀,當那些看不見的手。生意還是咱們的,但明面上,是別人在管。”
“大哥,利益是足夠誘人,將來可能會有人背叛,或者損公肥私,所以我要把情報部門和護航隊的武力,港島的保安公司,攥在咱們自己手裡。”
吳敬中沉默了很久。
“兄弟,你這招,叫金蟬脫殼。”
龍二笑了。
“大哥,這叫識時務。戴局長當年教過我一句話——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進的時候要狠,退的時候要快。”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檔案。
“這七家公司,我已經選好了七個明面上的負責人。都是跟了咱們多年的老人,靠得住。遠東航運給何錦榮,南洋礦業給林孝謙的侄子,港島倉儲給老趙,日本貿易給一個日本通,印尼石油給陳管事,馬來亞橡膠給陳老先生的兒子。”
他頓了頓,看著吳敬中。
“南洋商務諮詢,給洪秘書。大哥,你當顧問。”
吳敬中一愣。
“洪秘書?他行嗎?”
龍二點點頭。
“有您呢,他不行也行。他從重慶到津塘就跟了你八年,到港島又跟了咱們三年。站裡的規矩他懂,生意場上的門道他也學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嘴嚴,心細。雖說和馬太太有點花邊的事,不過見了世面,也改了。”
他笑了笑。
“再說了,有你在後面看著,他能出甚麼錯?”
吳敬中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麼辦。”
一週後,遠東大廈十八層的會議室裡,七個人坐成一圈。
何錦榮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手裡握著一份合同,指尖微微發白。他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嶄新的西裝,領帶系得有些緊,不時伸手扯一扯。
三年前,他還是個只有三艘舊船的窮船長,是龍二借給他五十萬港幣,讓他把船隊做大。現在,龍二要把整個遠東航運交給他打理。
“何老闆,”龍二坐在主位上,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別緊張。航運這塊,你比我熟。以後,你就是遠東航運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公司的大部分事,你說了算。”
何錦榮站起身,深深一躬。
“二爺,我……我何錦榮何德何能……”
龍二擺擺手。
“坐下。別來這些虛的。我說你行,你就行。競業協議你籤一下。”
何錦榮坐回椅子上,眼眶有些發紅。
林孝謙的侄子林永昌坐在何錦榮旁邊,四十來歲,胖墩墩的,一臉和氣。他在南洋幫叔叔管了十幾年橡膠園,對那一套門兒清。龍二把南洋礦業交給他,他心裡有底,不像何錦榮那麼緊張。
“林老闆,”龍二看著他,“南洋礦業這邊,印尼人佔了一成乾股,美孚和標準石油各佔三成。咱們的股份,名義上是你個人的。但賬目,要清清楚楚。該給印尼人的分紅,一分不能少。該給美國人的報表,一天不能拖。”
林永昌點點頭。
“二爺放心,我明白。”
老趙坐在林永昌旁邊,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是龍二在津塘時的老人。他在碼頭上幹了一輩子,從苦力做到排程,從排程做到倉庫總管。港島倉儲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趙叔,”龍二遞過去一份合同,“港島倉儲這邊,業務簡單。碼頭上的倉庫,西環那幾間,還有新界那幾間,都歸你管。按月收租,按時交賬。有甚麼事,找洪秘書。”
老趙接過合同,手微微發抖。
“二爺,我……我老趙這輩子,做夢都沒想到能有今天。”
龍二拍拍他肩膀。
“趙叔,你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