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27日,海牙。
荷蘭王宮的氣氛凝重。
三百五十年的殖民歷史,在這一天畫上了句號。
荷蘭外交大臣斯蒂克像一棵被抽乾水分的枯樹,站在簽字桌前,臉上是那種竭力維持尊嚴卻又難掩失落的複雜表情。
他面前攤著那份《海牙圓桌會議協定》,厚達六十七頁的文字,每一頁都像一把鈍刀,在荷蘭帝國的軀體上緩慢地割著。
簽字筆落下的時候,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吊燈水晶墜碰撞的細響。
印尼聯邦代表團團長哈塔站起身來,微微頷首。他沒有笑,臉上是一種沉靜的、經過漫長等待終於到達終點後的平靜。站在他身後的蘇丹·夏赫里爾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兩人甚麼都沒說。
三百五十年。
從1602年東印度公司在萬丹建立第一個商站開始,荷蘭人的旗幟在這片群島上空飄揚了三百年。
香料、橡膠、石油、錫礦——每一寸土地都被榨乾了血汗。
而現在,他們終於要走了。
訊息傳到雅加達時,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獨立廣場上聚集了數萬人,人們揮舞著紅白兩色的旗幟,歡呼聲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湧向總督府。
那個曾經飄揚了三百年荷蘭國旗的旗杆上,此刻空蕩蕩的,像一根被人遺忘的枯木。
荷蘭人軍事上明明佔優,為甚麼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因為,這個世界,變天了。
有兩個“大哥”,不高興了。
兩個“大哥”是美國和蘇聯。
蘇聯第一個跳出來:荷蘭這是“帝國主義復辟”!我堅決支援印尼獨立!
蘇聯的算盤很簡單:你獨立了,是不是就得找“大哥”?來,跟我混!
美國人更急!
他轉頭對荷蘭人說:
“好你個荷蘭!我‘馬歇爾計劃’的錢,每年給你幾十億,是給你恢復經濟的,你TMD拿去打殖民戰爭?”
美國人怕的是甚麼?
他怕印尼倒向蘇聯!
美國的邏輯很簡單:與其讓你荷蘭這個“豬隊友”,把印尼幾千萬人逼成“共產主義”,不如趕緊讓它獨立,拉到我“自由世界”的陣營裡來!
美國人發出了最後通牒。
他們直接威脅荷蘭:你再打下去,“馬歇爾計劃”的援助,一分錢都別想要!
這一下,打到了荷蘭的“七寸”。
沒錢了!
沒錢,還打甚麼仗?
荷蘭駐印尼總督洛夫林斯站在總督府的露臺上,望著廣場上沸騰的人群,一言不發。他身後,幾個殖民官員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檔案,有人把咖啡杯碰翻了,深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桌布上洇開,像一朵醜陋的花。
“總督閣下,”副官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美國領事館來電話了,問那些油田的事。”
洛夫林斯沒有回頭。
“告訴他們,我們走了。從今天起,這裡的一切,跟他們談。”
雅加達年12月28日。
荷蘭人簽字的訊息傳到印尼的第二天,美國領事館的大門就敞開了。
不是那種半開半掩的外交禮節,而是大門洞開,車馬如流。
領事館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有穿西裝的美孚石油代表,有叼著雪茄的標準石油高管,有拿著公文包的商務部官員,還有一個看起來格格不入的華人。
龍二坐在角落裡,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在這群西裝革履的美國人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但他並不在意。他來印尼,不是來比誰穿得好看的。
美孚石油的東南亞代表漢密爾頓是個五十來歲的德州人,嗓門大,手勢也大,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像風車一樣轉。
“先生們,”他把一份厚厚的檔案拍在桌上,“蘇門答臘的油田,佔整個印尼產量的百分之六十七。現在荷蘭人走了,這些油田不能停。誰接手,怎麼接手,我們今天就得定下來。”
標準石油的代表史密斯——不是龍二認識的那個史密斯,是個更年輕、更銳利的傢伙——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
“漢密爾頓先生,美孚想全吃下蘇門答臘的油田,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漢密爾頓瞪起眼睛。
“大?我們在印尼經營了三十年。那些油田,是我們幫著打出來的,是我們幫著建起來的。荷蘭人走了,我們接手,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史密斯冷笑一聲,“漢密爾頓先生,印尼現在是獨立國家。他們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議會,自己的法律。你說接手就接手,問過印尼人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龍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美國人自己先吵起來了。
坐在主位上的美國駐印尼領事莫里斯終於開口了。他是個四十來歲的外交官,說話慢,做事穩,每一句話都像在天平上稱過重量。
“先生們,”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美孚和標準石油,都是美國公司。關起門來,咱們是兄弟。開啟門,咱們代表的都是美國利益。”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國務院的指導意見。印尼獨立後,我們在東南亞的戰略利益需要重新佈局。石油是戰略物資,不能失控。”
他翻開檔案,唸了一段。
“……建議由多家美國公司聯合組成財團,共同接手印尼石油產業。分散風險,集中力量,確保供應穩定。”
漢密爾頓皺起眉頭。
“聯合財團?誰牽頭?”
莫里斯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華人身上。
“龍先生,”他微微一笑,“遠東貿易公司在南洋經營多年,跟各方關係都不錯。而且——”
他翻開檔案的下一頁。
“洛克菲勒家族推薦的人,我們信得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龍二。
龍二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印尼地圖前。他手指點在蘇門答臘的位置,緩緩開口。
“先生們,我在蘇門答臘的油田,佔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荷蘭人手裡。現在荷蘭人走了,這些股份,總得有人接手。”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所有人。
“我有個提議。遠東貿易、美孚、標準石油,三家聯合成立一個公司,把蘇門答臘油田的股份全部收過來。遠東貿易出人,出關系,出運營經驗。美孚和標準石油出錢,出技術,出市場。印尼人那邊,我去談。”
漢密爾頓和史密斯對視一眼。
“股份怎麼分?”漢密爾頓問。
龍二伸出三根手指。
“遠東貿易百分之四十,美孚和標準石油各百分之三十。印尼政府佔百分之十的乾股——給他們面子,也給他們甜頭。”
史密斯皺眉。
“百分之四十?龍先生,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龍二笑了。
“史密斯先生,蘇門答臘油田現在的日產量是多少?”
史密斯愣了一下。
“大約兩萬桶。”
龍二點點頭。
“兩萬桶。可你知道,如果裝置更新、技術升級,它的日產量能到多少?”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在蘇門答臘的油田區域畫了一個圈。
“至少五萬桶。遠東貿易在印尼經營了兩年,我們有現成的團隊,有熟悉當地情況的管理人員,有跟印尼政府打交道的經驗。你們出錢,我們幹活。錢,大家一起賺。”
他頓了頓,看著史密斯。
“百分之四十,不貴。”
史密斯沉默了。
莫里斯卻知道,龍二是過路財神,他的股份只是名義上的,他身後的股東太多了,不過大多是美國財團。
莫里斯領事適時開口。
“龍先生的提議,我看可以談。細節慢慢商量,大方向先定下來。”
漢密爾頓第一個點頭。
“我同意。美孚出錢,也出技術。”
史密斯猶豫了片刻,終於也點了點頭。
“標準石油同意。但有一條——公司的賬目,要公開透明。”
龍二笑了。
“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