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東京。
龍二第二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與三年前相比,東京變了很多。廢墟已經被清理乾淨,新建的樓房一棟接一棟拔地而起。街上的人們雖然還穿著舊衣服,但臉上已經沒有了戰敗時的絕望和麻木。
史密斯在機場接他。
“龍!好久不見!”
龍二笑著跟他擁抱。
“史密斯先生,麥克阿瑟將軍那邊,安排好了嗎?”
史密斯點點頭。
“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將軍在司令部等你。”
當晚,龍二住進了東京帝國酒店。
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城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東京時的情景。那時候,東京還是一片廢墟,到處都是燒焦的木頭和哭泣的人。
三年,變化真大。
阿豹敲門進來。
“二爺,您要的資料。”
龍二接過那厚厚一摞檔案,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看。
這是過去三年,遠東貿易公司在日本的所有業務記錄。
三年來,他的船隊從日本運出了無數物資——機械、裝置、鋼材、化學品。這些物資,一部分去了南洋,一部分去了港島,還有一部分……去了美國。
但有一件事,他做得格外小心。
凡是可能幫助日本重建工業能力的物資——精密機床、特種鋼材、化工裝置——他一律限量供應。能少運就少運,能不運就不運。
不是他不想賺錢,是不能讓日本人再站起來。
第二天上午十點,龍二準時走進麥克阿瑟的辦公室。
麥克阿瑟還是老樣子,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軍裝,握著玉米芯菸斗。只是頭髮白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些。
“龍先生,請坐。”
龍二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麥克阿瑟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東京。
“龍先生,你在南洋做的事,我都聽說了。橡膠、錫礦、石油——手伸得夠長的。”
龍二笑了。
“將軍,我只是個生意人。哪裡有生意,就往哪裡伸手。”
麥克阿瑟轉過身。
“生意人?龍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叫你來,不只是為了聊天。”
龍二點點頭。
“將軍有甚麼吩咐,請直說。”
麥克阿瑟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龍二面前。
“你看看這個。”
龍二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這是一份美國國務院的情報分析報告,內容是關於日本戰後經濟重建的。報告裡說,日本工業正在快速恢復,如果按照現在的速度,五年之內就能恢復到戰前水平。
最後,報告用紅筆標註了一句話:“日本工業的恢復,對美國在亞洲的戰略構成潛在威脅。”
龍二抬起頭。
“將軍的意思是……”
麥克阿瑟坐回椅子上,看著他。
“龍先生,我在日本三年,做了很多事。解散財閥,土地改革,制定新憲法——這些都是為了讓日本變成一個和平的國家。可你知道,我最擔心甚麼嗎?”
龍二搖頭。
麥克阿瑟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最擔心的是,等我一走,日本人又變成原來的樣子。那些軍國主義分子,現在還藏在暗處。他們在等,等我走了,等美國人放鬆了,他們就跳出來。”
他轉過身。
“龍先生,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龍二看著他。
“甚麼事?”
麥克阿瑟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告。
“日本工業重建,需要原材料。橡膠、錫礦、石油、鐵礦石——這些東西,大部分要從南洋進口。你手裡有船隊,有橡膠園,有油田。你可以控制這些東西的去向。”
他頓了頓。
“我的意思是,讓日本人得到他們需要的,但不能太多。夠他們過日子,夠他們重建家園,但不夠他們再發動一場戰爭。”
龍二沉默片刻。
“將軍,你這是讓我卡日本人的脖子?”
麥克阿瑟笑了。
“不是卡脖子,是慢慢喂。喂到他們再也不想打仗為止。”
他走回窗前。
“龍先生,這件事,我不能公開做。美國人要面子,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在幫助日本重建。但暗地裡,我們需要有人替我們看著,看著日本人別走得太快。”
龍二站起身。
“將軍,這件事,我接了。”
麥克阿瑟轉過身,看著他。
“你不怕日本人恨你?”
龍二笑了。
“恨我?將軍,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只在乎賺錢,不在乎誰恨我。再說了——”
他頓了頓。
“日本人恨我,總比他們恨美國人強。”
麥克阿瑟哈哈大笑。
“龍先生,你真是個聰明人。”
一週後,龍二回到港島。
吳敬中在書房裡等著他。
“兄弟,麥克阿瑟那邊怎麼說?”
龍二把那份報告遞給他。
吳敬中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兄弟,你這是要當美國人的槍?”
龍二搖搖頭。
“不是槍,是鎖。美國人想鎖住日本,可他們自己下不了手。我替他們下手,他們給我好處。南洋的生意,他們幫我撐腰。日本那邊,我替他們看著。”
他走到窗前。
“大哥,你知道日本現在是甚麼情況嗎?工廠開工了,工人上班了,可他們缺原材料。橡膠、錫礦、石油——這些東西,都攥在咱們手裡。”
他轉過身。
“他們要,我就給。但給多少,甚麼時候給,我說了算。夠他們活著,但不夠他們站起來。等甚麼時候他們徹底不想打仗了,我再慢慢放開。”
吳敬中沉默片刻。
“兄弟,你這事,做得太大了。”
龍二笑了。
“大哥,這還只是開始。”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
“這是遠東貿易在日本的主要客戶。三菱、三井、住友——都是當年的財閥。現在他們改頭換面,變成甚麼‘企業集團’,可骨子裡還是那幫人。”
他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
“這幾家,要的貨最多。精密機床、特種鋼材、化工裝置——都是能用來造軍火的東西。從今天起,他們的貨,限量供應。能少給就少給,能不給就不給。”
吳敬中接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
“兄弟,你就不怕他們找美國人告狀?”
龍二笑了。
“告狀?告甚麼?告我卡他們脖子?美國人巴不得我卡。再說了——”
他頓了頓。
“他們就算告了,又能怎樣?美國人有麥克阿瑟,英國人有麥克斯韋,港島這邊有咱們。誰會在乎幾個日本商人的意見?”
1949年10月,日本,東京。
三井物產的社長辦公室裡,幾個穿著西裝的日本人正在激烈爭論。
“港島那邊又回話了!這個月的橡膠配額,只有上個月的一半!”
“錫礦也是!說是甚麼‘運輸緊張’,可明明他們的船就停在港口!”
“石油更過分!咱們訂了五萬噸,他們只給了兩萬噸!”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沉默不語。
他是三井物產的社長,姓井上,六十多歲,禿頂,圓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戰前,他是三井財閥的核心人物,主持過無數軍需物資的調配。戰後,財閥被解散,他搖身一變,成了“企業集團”的社長。
“井上先生,”一個年輕人開口,“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想辦法。找美國人,找麥克阿瑟,告那個龍二一狀!”
井上搖搖頭。
“告?告甚麼?告他卡咱們脖子?美國人巴不得他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們知道那個龍二是甚麼人嗎?他是麥克阿瑟的朋友。他在南洋的那些生意,背後站著美國人、英國人。咱們告他,等於告美國人。美國人能幫咱們?”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井上轉過身。
“忍。忍到美國人走了,忍到咱們自己能站起來。到時候,再跟他們算賬。”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港島來的電報。
“告訴下面的人,從今天起,精打細算。能省就省,能用替代品就用替代品。等熬過這幾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三天後,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看著阿豹遞來的電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三井的人忍了。三菱的人也在忍。住友那邊,連個屁都沒放。”
吳敬中接過電報看了看。
“兄弟,他們不會這麼容易就認輸的。”
龍二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下一步,要加碼。”
他走到窗前。
“大哥,你幫我約一下林孝謙。讓他通知南洋那些園主、礦主——從下個月起,對日出口的橡膠、錫礦、石油,統一定價,統一配額。價格,比市場價高三成。配額,比現在的量再減一成。”
吳敬中一愣。
“兄弟,你這是要把日本人往死裡逼?”
龍二轉過身。
“不是往死裡逼,是慢慢熬。熬到他們徹底沒脾氣為止。”
他頓了頓。
“大哥,你信不信,五年之後,日本人連造船的鋼板都得從咱們手裡買?十年之後,他們連打仗的念頭都不會再有?”
吳敬中沉默片刻。
“兄弟,你這事,做得太狠了。”
龍二笑了。
“狠?大哥,我在津塘那幾年,見過太多日本人的狠。他們殺咱們的人,搶咱們的東西,燒咱們的房子。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他走回窗前。
“現在,我們做了那麼多,嚴格執行美國國會的決策,日本只能是農業國!輪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