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龍二親自給他發了一封電報:“查清該橡膠園在印尼的具體位置,以及偷運路線。”
劉福生愣了愣,然後笑了。
這哪是倉庫管理員,這分明是情報員。
他開始認真幹起來。
西貢,湄公河碼頭。
老周是吳敬中從曼谷帶回來的另一個“老軍統”。他被派到西貢,公開身份是遠東貿易公司的“貨運排程員”。
西貢比新加坡亂多了。法國人快走了,越南人鬧獨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碼頭上,每天都有槍戰,每天都有屍體從河裡漂上來。
老周的任務,是盯住那些從西貢運出去的貨物——橡膠、大米、錫礦——都去了哪兒,被誰買走了。
他發現,有一家法國公司的船,每次裝貨都比申報的多一倍。那些多出來的貨,半夜偷偷裝上船,天亮前就開走了。
他跟蹤了半個月,發現那些貨,其實是運給北邊越盟的。
這個資訊,他也記在小本子上,傳回港島。
龍二的回電只有四個字:“繼續盯著。”
老周把電報收好,繼續盯著。
檳城,碼頭區。
老孫是電訊專家,被派到檳城,公開身份是“電臺維修工”。遠東貿易公司在檳城設了一個小型電臺,名義上是和港島總部聯絡用的。實際上,這臺電臺,也接收各地“眼睛”發來的訊息,再統一轉發到港島。
老孫每天的工作,就是守著這臺電臺,收報,發報,收報,發報。
起初他覺得無聊,後來發現這活兒比在軍統的時候還刺激。
因為那些訊息,甚麼都有。
今天,新加坡的劉福生髮來一條:某英國洋行在偷運印尼橡膠。
明天,西貢的老周發來一條:某法國公司在給越盟運物資。
後天,曼谷的另一個“眼睛”發來一條:某美國公司想插手泰國的錫礦。
老孫把這些訊息一一整理,發回港島。
他知道,這些訊息,到了龍二手裡,就會變成錢。
變成金條,變成美鈔,變成更多的船,更大的碼頭,更密的網。
港島,遠東大廈二十六層。
龍二的辦公室裡,新設了一個“資訊分析室”。六個從軍統過來的老情報員,每天坐在這裡,整理各地傳來的訊息,分類,歸檔,分析,寫報告。
吳敬中每週來一次,聽他們彙報。
這天,一個姓陳的老情報員拿出一份報告。
“龍二爺,吳站長,最近三個月,南洋各地的訊息,我們分析了一下,發現幾個有意思的規律。”
龍二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報告上寫著:
一、英國人在收縮。馬來亞和新加坡的英國洋行,正在悄悄賣掉資產,換成黃金和美鈔,準備撤回歐洲。
二、美國人在擴張。最近半年,至少有五家美國公司進入南洋,收購橡膠園,投資錫礦,建立貿易網路。
三、本地勢力在抬頭。印尼人、越南人、馬來人,都在鬧獨立。他們的背後,有人支援,有人賣武器,有人提供情報。
四、最大的商機,在物資短缺。戰爭剛結束,南洋各地甚麼都缺——藥品、機械、紡織品、日用品。誰有貨,誰就能賺錢。
龍二看完,遞給吳敬中。
吳敬中看完,點了點頭。
“兄弟,這些情報,值多少錢?”
龍二笑了。
“大哥,這得看怎麼用。用好了,短期就值幾百萬。長遠看,無價之寶。”
他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圖前。
“英國人撤,美國人進,本地人鬧——這是亂世。亂世,才有機會。咱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些機會,把網撒得更大。”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大哥,你帶來的那些人,幫了大忙了。”
吳敬中擺擺手。
“兄弟,別這麼說。他們跟著你幹,是他們的福氣。在軍統的時候,他們天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就會死。現在,他們安安穩穩過日子,按月拿薪水,還能發揮老本行。這是兩全其美。”
龍二點點頭,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
“大哥,這是遠東貿易公司新成立的一個部門——‘南洋商務諮詢部’。你當部長,月薪五百美金。那些老軍統,都掛在諮詢部下面,按崗位發薪水。最高的二百,最低的八十。”
吳敬中接過檔案,看了一眼,笑了。
“兄弟,你這是要讓我當情報頭子啊。”
龍二搖搖頭。
“不是情報頭子,是商業顧問。咱們做的,是合法的生意。那些訊息,都是公開的,或者半公開的。咱們只是比別人收集得快一點,分析得準一點。”
他頓了頓。
“大哥,這年頭,資訊就是錢。誰先知道行情,誰就能賺錢。你那些老兄弟,就是幫咱們賺這個錢的。”
吳敬中點點頭,在檔案上籤了字。
1949年秋,港島。
遠東貿易公司的“南洋商務諮詢部”正式掛牌成立。辦公室在遠東大廈的二十二層,佔了半層樓,裝修得比軍統的辦公室氣派多了。
吳敬中坐在部長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剛送來的週報。
週報是資訊分析室整理的,內容包括:
新加坡港本週進出貨船統計:英國船減少15%,美國船增加20%。
印尼橡膠價格:本週上漲5%,原因是荷蘭人和印尼人又打起來了,運輸受阻。
泰國錫礦最新動態:一家美國公司正在和泰國政府談判,想買下一座大礦的開採權。
西貢局勢:越盟又攻佔了一個城市,法國人快撐不住了。
他看完,在幾處地方做了標記,然後拿起電話。
“兄弟,週報送過去了,你看了嗎?”
電話那頭,龍二的聲音傳來。
“看了。大哥,那個美國公司買錫礦的事,讓老周去查一下。看看他們背後是誰,想幹甚麼。”
吳敬中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正好。海面上,幾艘掛著遠東貿易公司旗子的貨輪正緩緩駛過,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那些集裝箱裡,裝著橡膠、錫礦、大米、藥品——也裝著訊息,裝著情報,裝著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進特務處的時候,戴笠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你們記住,搞情報,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活著。讓自己活著,讓該活著的人活著。”
現在,他終於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活著。
讓自己活著,讓那些跟著自己的人活著。
活得好好的。
傍晚,吳敬中回到家。
山頂宅邸裡,梅冠華正在廚房裡忙活。龍凱放學回來了,趴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作業。穆晚秋抱著龍懷南,坐在一旁輕輕地哼著歌。
王琳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笑了笑。
“吳大哥,回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
吳敬中點點頭,走到龍凱身邊,低頭看他寫作業。
龍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吳伯伯,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吳敬中摸摸他的頭。
“今天工作少,早點回來陪小凱。”
龍凱笑了,又低下頭繼續寫。
吳敬中站在他身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開始亮起來,一點一點,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他想起那些還在南洋各地“盯著”的老兄弟們。
劉福生在新加坡的倉庫裡。
老周在西貢的碼頭上。
老孫在檳城的電臺前。
他們都在盯著。
盯著那些船,那些貨,那些人。
盯著那些訊息,那些情報,那些錢。
而他,在港島,替他們守著這個家。
夜深了。
吳敬中站在露臺上,望著遠處的海面。
海風拂面,帶著南方特有的溫潤。
他忽然想起餘則成。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呢?
北平?還是更遠的地方?
他活著嗎?
他過得好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孩子,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盯著某個人,做著某件事。
就像他一樣。
就像他們所有人一樣。
在這亂世裡,活著,盯著,等著。
等著那一天。
那一天,他們都能停下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