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站在露臺上,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的燈火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吳敬中端著兩杯威士忌走出來,遞給他一杯。
“兄弟,哈里斯那邊縮回去了。怡和洋行的人今天給我遞了帖子,說想請你吃飯,賠個不是。”
龍二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賠不是?他們是怕了。”
吳敬中笑了。
“怕了好。怕了,咱們才好辦事。”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遠處的燈火。
“大哥,”龍二忽然開口,“你說,英國人這一縮,能縮多久?”
吳敬中想了想。
“至少半年。半年之內,他們不敢動你。半年之後,要看局勢。”
龍二點點頭。
“半年,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大哥,我想去趟南洋。”
吳敬中一愣。
“南洋?”
“對。”龍二走到露臺的欄杆前,“英國人怕了,美國人站我這邊。這陣子,正是趁熱打鐵的時候。南洋那些英國殖民地——馬來亞、新加坡、緬甸——都在收縮。他們在歐洲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管亞洲的事?”
他頓了頓。
“趁他們縮回去的時候,把咱們的網撒出去。橡膠、錫礦、石油——這些東西,誰控制了,誰就控制了南洋的命脈。”
吳敬中沉默片刻。
“你想怎麼撒?”
龍二轉過身。
“先從航運開始。咱們的船隊,現在跑的是港島—日本—南洋這條線。但只是跑運輸,賺的是運費。下一步,要往上游走——控制原材料,滲進生產廠家,最後把整個產業鏈都攥在手裡。”
他走回吳敬中身邊。
“大哥,你在軍統二十年,那些南洋的關係,能用上嗎?”
吳敬中想了想。
“能用上。軍統在南洋有站,情報網還在。雖然現在亂,但那些老人,總還有幾個靠得住的。”
龍二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我去新加坡。港島這邊,你幫我盯著。”
吳敬中看著他。
“兄弟,你一個人去?”
龍二笑了。
“大哥,我又不是去打仗。帶著阿豹,帶上幾個護衛,足夠了。”
新加坡。
海風裹著熱帶特有的溼熱撲面而來,龍二站在碼頭上,望著眼前這座繁忙的港口。
比他想象的要繁華。
英國人在這裡經營了上百年,留下了一整套完整的港口設施——深水泊位、大型倉庫、鐵路專線、還有那些穿著白色制服的殖民官員。
阿豹湊過來。
“二爺,酒店訂好了。在萊佛士酒店,英國人開的,說是全新加坡最好的。”
龍二點點頭。
“先住下。明天,去見幾個人。”
萊佛士酒店的套房裡,龍二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這是吳敬中透過軍統南洋站的關係,給他整理出來的。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人——有橡膠園的園主,有錫礦的礦主,有經營航運的華商,還有幾個在殖民地政府裡做事的華人官員。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註明了背景、實力、以及和軍統的關係。
“二爺,”阿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這個姓林的,是陳老先生的人。陳老先生之前跟咱們打過招呼,說這個人可以信。”
龍二點點頭。
陳老先生,南洋橡膠大王,華人領袖。去年在港島見過一面,當時他說過一句話——“龍先生,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現在,該開口了。
第二天上午,龍二如約來到一棟白色洋樓前。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華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瘦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龍先生?”那人拱手作揖,“在下林孝謙,陳老先生讓我在這兒等您。”
龍二抱拳回禮。
“林先生,久仰。”
兩人進了屋,林孝謙親自給他斟茶。
“龍先生,陳老先生前天來信,說您要來新加坡,讓我一定好好接待。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龍二也不繞彎子。
“林先生,我想見幾個人。”
他從懷裡取出那份名單,推到林孝謙面前。
林孝謙接過名單,快速瀏覽一遍,臉色微微變了。
“龍先生,這幾位,可都是南洋商界的大人物。您想見他們……”
“林先生,”龍二打斷他,“陳老先生讓我來南洋,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我想做甚麼,他應該跟您說過。”
林孝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陳老先生說了。您想整合南洋的航運,控制原材料的出口。這主意……膽子太大了。”
龍二笑了。
“膽子大,才能成大事。”
林孝謙看著他,目光復雜。
“龍先生,您知道南洋有多少英國人嗎?有多少荷蘭人嗎?您想把他們的生意搶過來,他們能答應?”
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先生,英國人現在自顧不暇。他們在歐洲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哪有心思管亞洲?荷蘭人更不用說了,印尼那邊鬧獨立,他們自己都焦頭爛額。”
他放下茶杯。
“這個時候不伸手,甚麼時候伸手?”
林孝謙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龍先生,您說得對。這個時候,確實是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忙碌的港口。
“我在南洋三十年,看著英國人把這裡變成他們的殖民地。橡膠、錫礦、石油——這些東西,都是咱們華人的血汗挖出來的,可賺的錢,十有八九進了英國人的口袋。”
他轉過身,看著龍二。
“龍先生,您想做這件事,我林孝謙,全力支援。”
一週後,新加坡華人商會。
會議室裡坐著二十幾個人,都是南洋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橡膠園主、錫礦礦主、航運老闆、貿易商行掌櫃。
龍二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計劃書。
“各位,”他開口,“今天請大家來,是商量一件事。”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龍二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這是南洋。橡膠、錫礦、石油——全世界的工廠都需要這些東西。可這些東西是怎麼運出去的?靠的是英國人的船,荷蘭人的船,美國人的船。咱們華人,有橡膠園,有錫礦,有工廠,可沒有自己的船隊。”
他轉過身。
“沒有船隊,就得被人掐著脖子。他們想漲價就漲價,想停運就停運。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橡膠、挖出來的錫礦,最後賺的錢,十有八九進了他們的口袋。”
一個胖胖的園主開口。
“龍先生,您的意思是,咱們自己搞船隊?”
龍二點點頭。
“對。但不是一家搞,是大家一起搞。成立一個南洋華人航運聯合會,統一排程,統一攬貨,統一結算。你們的貨,用咱們自己的船運。賺的錢,大家分。”
另一個瘦削的礦主問。
“龍先生,您有船嗎?”
龍二笑了。
“我有。三十七艘貨輪,跑南洋—日本—港島這條線,跑了三年。航線熟,船員熟,港口關係也熟。”
他頓了頓。
“這些船,可以加入聯合會。賺了錢,按股份分紅。你們不用出錢,只要出貨。貨交給聯合會運,運費打八折。”
會議室裡一片議論聲。
林孝謙站起來。
“各位,龍先生的計劃,我看了。我覺得可行。我們林家的橡膠園,以後就交給聯合會運。運費打八折,一年能省下好幾萬美金。”
他這一開口,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我們家的錫礦,也交給聯合會。”
“我們家的貨棧,也加入。”
“算我一個。”
龍二站在主位上,看著那些紛紛舉手的商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