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東大廈二十六層,龍二的私人會客廳裡坐著三個英國人。
領頭的叫哈里斯,是怡和洋行的董事,禿頂,圓臉,說話時下巴上的贅肉一顫一顫的。他身後跟著兩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一個提著公文包,一個端著相機——這是來“考察”的,也是來“留底”的。
“龍先生,”哈里斯放下茶杯,臉上堆著和氣的笑容,“遠東貿易公司這兩年發展得很快,我們都看在眼裡。三十七艘貨輪,西環碼頭,中環這棟大廈——了不起,了不起。”
龍二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哈里斯先生過獎了。小本經營,混口飯吃。”
哈里斯笑了笑,從年輕人手裡接過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龍二面前。
“龍先生,我們怡和洋行對您的公司很感興趣。這是合作方案,您看看。”
龍二接過檔案,隨手翻了翻。
方案寫得很漂亮——怡和洋行出資兩百萬英鎊,佔遠東貿易公司51%的股份;龍二繼續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經營;利潤按股比分配。
他合上檔案,抬起頭。
“哈里斯先生,51%的股份,就是控股了。你們英國人做生意,都喜歡這麼直接嗎?”
哈里斯臉上的笑容不變。
“龍先生,您別誤會。51%只是明面上的,實際經營還是您說了算。我們英國人,最懂合作之道。大家有錢一起賺,不好嗎?”
龍二笑了。
他把檔案推回去。
“哈里斯先生,這方案,我不能籤。”
哈里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龍先生,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咱們可以再談。股份比例,可以商量……”
“不是股份的事。”龍二打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哈里斯先生,您知道遠東貿易的股東名單裡,都有誰嗎?”
哈里斯愣了愣。
龍二轉過身,看著他。
“美國花旗銀行,佔25%。還有洛克菲勒家族,佔15%。還有幾個美國財團的小股東,加起來佔10%。我龍二名下的,不到50%。”
哈里斯臉色微變。
龍二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哈里斯先生,您想入股遠東貿易,我不反對。但您得先去問問花旗銀行答不答應,問問那幾個美國財團答不答應。他們要是同意,我沒話說。”
哈里斯沉默了。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良久,哈里斯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龍先生,打擾了。今天這事,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改天再登門拜訪。”
龍二點點頭。
“哈里斯先生慢走。阿豹,送客。”
門關上後,阿豹湊過來。
“二爺,這幫英國人,會不會使壞?”
龍二笑了笑,走到窗前。
“使壞?怎麼使壞?港島現在是英國人的地盤,可遠東貿易的錢,有一半是美國的。他們敢動,麥克阿瑟第一個不答應。”
他轉過身,看著阿豹。
“讓他們去查。查得越清楚,他們越不敢動。”
三天後,港島英國總會。
哈里斯坐在皮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
這是怡和洋行花了大價錢,透過港英政府、倫敦的情報部門、甚至美國領事館的關係,好不容易弄到的遠東貿易公司背景資料。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遠東貿易公司的股東名單,確實如龍二所說——美國花旗銀行25%,洛克菲勒家族15%,紐約幾個財團加起來10%。龍二的個人名下只有28%,其他的控股很分散。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調查報告的最後幾頁,附著一份從美國大使館“借”來的絕密檔案。
檔案上寫著:遠東貿易公司負責人龍二,曾於1946年11月赴東京,與駐日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會晤。會晤內容不詳。此後,遠東貿易公司獲得駐日美軍司令部特許,優先承接日本至東南亞航線運輸業務。
哈里斯的額頭冒出冷汗。
龍二是麥克阿瑟的人?
不,不只是麥克阿瑟的人。
花旗銀行、洛克菲勒家族、紐約財團——這些名字背後,是華爾街,是倫敦金融城,是美國的軍工複合體。
龍二一個人,怎麼可能有這種背景?
除非……
哈里斯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除非龍二根本不是商人。
他是美國特工。
是麥克阿瑟安插在港島的眼睛和手。
不然怎麼解釋,一個從中國內地逃難來的商人,三年之內就能搭上花旗銀行、怡和洋行、紐約財團,還能直接跟麥克阿瑟會晤?
“哈里斯先生,”一個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問,“咱們還查嗎?”
哈里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查了。”
他把那份調查報告收進公文包,站起身。
“告訴下面的人,遠東貿易的事,以後別碰。龍二這個人,也別惹。”
年輕人一愣。
“先生,那入股的事……”
“入股?”哈里斯冷笑一聲,“入股甚麼?入股美國人的公司?咱們英國人,還沒到給美國人當小跟班的時候。”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還有,通知我們在港島的關係——警務處、布政司署、律政司,都打個招呼。龍二這個人,以後怎麼對待,讓他們心裡有數。”
年輕人點頭記下。
一週後,訊息傳遍了港島上層。
英國總會里,那些穿著燕尾服、端著威士忌的老派紳士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那個從中國內地來的“龍先生”。
“聽說了嗎?怡和洋行的哈里斯,想入股遠東貿易,被龍二一句話頂回去了。”
“頂回去?怎麼頂的?”
“龍二說,讓他去問花旗銀行答不答應,問怡和洋行倫敦總部答不答應。哈里斯查了一個禮拜,最後灰溜溜地縮回去了。”
“花旗銀行?怡和洋行倫敦總部?這個龍二,到底是甚麼背景?”
“不知道。但聽說,他跟麥克阿瑟有關係。”
“麥克阿瑟?駐日盟軍總司令?”
“對。有人看見他1946年去過東京,跟麥克阿瑟會過面。”
“嘶——”
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警務處長麥克斯韋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諸位,我有個建議——以後跟遠東貿易打交道,客氣點。龍二這個人,咱們惹不起。”
有人問。
“麥克斯韋先生,您知道內情?”
麥克斯韋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個月前,保密局的毛人鳳想查他,派了三個特工來港島。結果呢?人剛下船,就被我的人請到警務處喝茶了。毛人鳳那邊,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敢放。”
眾人面面相覷。
麥克斯韋抿了一口酒,壓低聲音。
“諸位,這年頭,能在港島混得開的,哪個背後沒點背景?可龍二這個背景,大到連咱們都得繞著走。明白我的意思嗎?”
眾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