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小心翼翼地問。
“二爺，這麼多人，咱們真能全管過來？”
龍二睜開眼，看著他。
“阿豹，你知道為甚麼這些人找我嗎？”
阿豹搖頭。
“因為餘則成。”龍二緩緩道，“因為餘則成在津塘幫他們運東西，讓他們知道，有個人可以信。現在他們到了港島，信的就是我。”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港島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阿豹，這些人裡，有真有假，有好有壞。但有一條——他們都是有錢人。就算那個姓李的貨棧老闆，能開貨棧的，在天津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種人，到了港島，只要站穩腳跟，就還是有錢人。”
他轉過身。
“幫他們站穩腳跟。幫他們賺錢。幫他們在港島重新活過來。等他們都活過來了，整個港島的生意，就都在咱們手裡了。”
清晨，“順昌號”緩緩靠泊維多利亞港。
碼頭上，二十幾輛黑色轎車一字排開，每輛車前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遠處，還有幾輛卡車，上面裝著行李搬運工。
船上的乘客擠在船舷邊，看著這幅陣仗，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來接咱們的？”
“遠東公司，說了算話啊。”
“那個龍二爺，到底是甚麼人？”
舷梯放下，龍二第一個走下船。
碼頭上，麥克斯韋親自來了。
“龍！”他張開雙臂，給龍二一個熱情的擁抱，“聽說你今天接人，我特意來看看。需要幫忙嗎？”
龍二笑著拍拍他肩膀。
“麥克斯韋先生，您來得正好。這些客人，都是剛從內地來的，需要在港島安頓。警務處那邊，登記的事，還得您多關照。”
麥克斯韋擺擺手。
“放心，都安排好了。警務處專門設了個視窗，三天內辦好所有手續。英國人嘛，辦事最講效率。”
龍二笑了。
“麥克斯韋先生，晚上有空嗎？遠東酒樓，新到了一批法國紅酒。”
麥克斯韋眼睛一亮。
“有空，當然有空。”
兩人說話間，乘客們已經開始下船。
阿豹帶著那五個置業顧問，站在舷梯旁，一個一個核對名單，安排車輛。
姓陳的紗廠老闆被安排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司機遞上一張名片。
“陳先生，這是中環半山的酒店，遠東公司訂的。您先休息，下午有人帶您去看房子。”
姓周的財政部官員被安排上了另一輛車。
“周先生，錢莊的事，下午有人跟您談。您放心，龍二爺交代了，一切都按您的意思辦。”
姓孫的中統特工被安排上了第三輛車。
“孫先生，您的東西，會直接送到您在港島的住處。遠東公司幫您租的，在中環，安全得很。”
姓李的貨棧老闆被安排上了一輛卡車。
“李老闆，倉庫管理員的活，您要是願意幹，明天就上班。要是不願意，遠東公司也可以幫您找別的事。您慢慢考慮。”
姓李的站在卡車旁，望著那些遠去的黑色轎車，眼眶有些發熱。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逃難逃到港島，還有人管吃管住管工作。
“李先生，”一個置業顧問走過來，“龍二爺說，您要是不願意幹倉庫管理員，也可以去碼頭。遠東公司的船隊缺個排程，您有貨棧的經驗，幹這個正合適。”
姓李的愣了愣。
“排程？一個月多少錢？”
“一個月五十美金。管吃管住。”
姓李的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行。我幹。”
中環，遠東大廈。
二十六層的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幾個人。
他們都是今天剛下船的“貴客”——姓周的財政部官員、姓陳的紗廠老闆、姓孫的中統特工，還有幾個從北平、上海逃來的大商人。
龍二坐在主位上，吳敬中坐在他旁邊。
“各位，”龍二開口，“今天請大家來，是商量一件事。”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龍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遠東公司最近在籌辦的一個專案——港島華人商會。”
他頓了頓。
“商會做甚麼？很簡單。幫大家做生意。各位在港島，人生地不熟，想做甚麼都得從頭開始。有了商會，就不一樣了。你想開錢莊，商會幫你找合夥人；你想開紗廠，商會幫你找地皮、找工人、找銷路；你想做進出口，商會的船隊可以幫你運貨。”
姓周的財政部官員眼睛一亮。
“龍先生，這個商會，怎麼加入？”
龍二笑了笑。
“很簡單。交會費。一年一千美金。交了會費，就是會員。會員有選舉權，可以選會長、副會長、理事。會長負責主持商會工作，副會長協助，理事們各管一攤——錢莊的事、紗廠的事、碼頭的事、貿易的事，都有專門的人管。”
姓陳的紗廠老闆問。
“龍先生，那您呢？您當甚麼？”
龍二擺擺手。
“我？我不當會長。我當顧問。商會的事，你們自己說了算。我就在旁邊看著，有甚麼問題，幫你們出出主意。”
眾人又是一陣議論。
姓孫的中統特工問。
“龍先生，這個商會，跟港英政府的關係……”
龍二笑了。
“孫先生問得好。港英政府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警務處的麥克斯韋先生、財政司的威爾遜先生、律政司的布朗先生，都是商會的名譽顧問。有甚麼事，可以直接找他們。”
眾人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哪是商會，這是把半個港英政府都拉進來了。
姓周的財政部官員第一個站起來。
“龍先生，我入會。一千美金，現在就交。”
姓陳的紗廠老闆也站起來。
“我也入。”
姓孫的中統特工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我入。”
一個接一個，二十幾個人全入了會。
龍二笑著站起身。
“好。從今天起，港島華人商會就正式成立了。明天，咱們在遠東酒樓擺酒，慶祝一下。麥克斯韋先生、威爾遜先生、布朗先生都會來。大家認識認識。”
眾人齊聲叫好。
當晚，龍二和吳敬中坐在山頂宅邸的書房裡。
吳敬中端著茶杯，看著那份入會名單，嘖嘖稱奇。
“兄弟，你這招高明。把這些人聚在一起，讓他們自己管自己。商會賺了錢，他們分；商會出了事，他們扛。你甚麼都不用幹，就能收一千美金一個人的會費。”
龍二笑了。
“大哥，這只是開始。會費算甚麼？重要的是這些人手裡的錢。姓周的要開錢莊，遠東公司入三成股。姓陳的要開紗廠，遠東公司入兩成股。姓孫的要搞‘生意’，遠東公司不入股，但給他介紹合夥人——那些合夥人，也是遠東公司的人。”
吳敬中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這些人，都是我的客戶。他們來港島，人生地不熟，想做甚麼都得靠我。我幫他們站穩腳跟，他們賺錢，我分錢。等他們都站穩了，整個港島的生意，就都在我手裡了。”
他頓了頓。
“到時候，誰想在港島做生意，都得先過華人商會這一關。而華人商會，我說了算。”
吳敬中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兄弟，你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一個月後，港島華人商會正式掛牌成立。
會址在中環遠東大廈的十八層，整整一層樓，裝修得富麗堂皇。
名譽會長：麥克斯韋、威爾遜、布朗。
會長：周某人（原財政部官員）。
副會長：陳某人（原紗廠老闆）、孫某人（原中統特工）。
理事：二十三人。
顧問：龍二。
掛牌那天，遠東酒樓擺了三十桌酒席，港島各界名流來了兩百多人。
龍二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吳敬中走到他身邊。
“兄弟，想甚麼呢？”
龍二搖搖頭。
“大哥，你說，這些人，三個月後會是甚麼樣？”
吳敬中想了想。
“姓周的錢莊開起來了，姓陳的紗廠開工了，姓孫的‘生意’也做起來了。商會里，該吵的吵，該爭的爭。你這個顧問，得忙著給他們斷官司。”
龍二笑了。
“斷官司好啊。斷著斷著，就都知道誰是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