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站,副站長辦公室。
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上的枯枝已經開始冒出新芽,春天快來了。
洪秘書敲門進來,臉上帶著笑。
“餘副站長,南京那邊來電報了。毛主任說,讓您放心,這事他扛著。陳長捷那邊,不用理。”
餘則成點點頭。
“告訴毛主任,就說我餘則成,一定不負他的栽培。”
洪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那是從城外傳來的,老家的訊息。
只有四個字。
“貨已收訖。”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紙條燒成灰燼。
窗外,炮聲又響了。
這一次,比前幾天更近。
他知道,津塘守不了多久了。
到時候,他也該走了。
走到哪兒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兒,都得活著。
活著,才有希望。
傍晚,餘則成回到家。
翠平正在做飯,廚房裡飄出熟悉的香味。
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則成,回來了?”翠平回頭,擦了擦手,“飯馬上好。你先歇會兒。”
餘則成點點頭,走到客廳坐下。
翠平端著飯菜出來,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飯後,翠平收拾碗筷,餘則成坐在沙發上,拿起一份報紙。
翠平忙完,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
“則成,這幾天……還順利嗎?”
餘則成放下報紙,看著她。
“順利。”
翠平點點頭,沒再問。
她知道餘則成在做甚麼,也知道那些事不能說。
但她知道,每次餘則成說“順利”的時候,就意味著又一批東西,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夜深了,窗外的風颳得嗚嗚響。
餘則成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再過幾天,津塘就要解放了。
到時候,他這個“保密局副站長”,會是甚麼下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家的人,會安排好的。
遠處,碼頭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那是龍二的船,正在離港。
船上載著最後一批“要運出去的人”——那些從南京逃來的大人物,那些搜刮了半輩子民脂民膏的官僚,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現在卻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出逃的人。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救命恩人”餘則成,其實是紅票。
餘則成閉上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
“順昌號”客輪在南海的波濤中航行了四天三夜。
這是龍二從港島派出的第五艘接人船。甲板上擠滿了從津塘、北平、上海逃出來的富商和官員,男人西裝皺巴巴,女人旗袍上沾著油漬,孩子們哭鬧不休,整個船艙裡瀰漫著汗臭、香水、雪茄和恐懼混合的氣味。
龍二站在二層甲板上,阿豹在他身側撐著遮陽傘。
“二爺,人太多了。”阿豹壓低聲音,“這趟拉了二百三十七個,加上前四趟,快小一千人了。咱們碼頭上那幾家酒店都快住滿了。”
龍二點點頭,沒說話。
他望著甲板上那些狼狽不堪的“貴客”,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些人,都是他的客戶。
從津塘到港島這條線,他跑了三年。三年裡,經他的手運出去的金條、美鈔、珠寶、古董,堆起來能填滿半個碼頭。那些東西的主人,此刻就在這條船上。
現在,他們人也來了。
人來了,錢也就跟著來了。
“阿豹,”龍二轉身,“把船上的管事都叫來。”
十分鐘後,五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站在龍二面前。
他們是遠東貿易公司專門培養的“置業顧問”——每個都能說一口流利的上海話、粵語、英語、國語,對港島的房產、股票、公司註冊、銀行開戶門兒清。
“聽好了。”龍二的目光掃過他們,“從現在開始,你們幾個人,每人負責一層船艙。挨個敲門,挨個問——先生,太太,到港島之後有甚麼打算?需要幫忙安頓嗎?需要置業嗎?需要投資嗎?我們遠東公司,甚麼都管。”
他頓了頓。
“記住,不是推銷,是幫忙。笑臉,鞠躬,說‘請’。誰要是給我擺出做生意的嘴臉,滾蛋。”
五個人齊聲應道。
“還有,”龍二補充道,“問清楚之後,記下來。誰有多少錢,想幹甚麼,有沒有親戚在港島,準備待多久——儘量查探出來。儘快交給我。”
船艙裡開始熱鬧起來。
那些正在發愁到港島之後怎麼辦的富商們,忽然發現有人主動上門幫忙——幫忙訂酒店,幫忙找房子,幫忙開銀行賬戶,幫忙聯絡港島的親戚朋友。
“遠東公司?沒聽說過啊。”
“先生,遠東公司在港島做貿易的,甚麼都做。您放心,我們龍二爺跟保密局的餘副站長是老朋友,跟吳敬中站長也是過命的交情。您從津塘來的吧?餘副站長特意關照過,讓龍二爺一定好好接待。”
“龍二爺?哎呀,是以前津塘的特別專員龍二爺?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你們認識龍二爺?”
“認識,太認識了。遠東公司,就是龍二爺的產業。”
“那就好,那就好。龍二爺在江湖上還是有一號的,你們能幫忙訂酒店?碼頭上會不會亂?”
“先生放心,都安排好了。您先休息,到了港島,有人接。”
一圈轉下來,二百多人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當晚,龍二坐在船長室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登記表。
阿豹在一旁念。
“姓陳的,上海人,開紗廠的。帶了三萬美金,金條一百根,珠寶若干。想在港島買房子,把孩子送進教會學校。有個侄子在中環做買賣,已經聯絡上了。”
龍二疑惑地問他:“他底細你怎麼查的這麼清楚?”
阿豹回答道:“嗨,租酒店、看房子、去銀行存錢取款,這些都是咱們的人辦的,他的家底咱們一清二楚。而且有幾個不開眼的騙子想宰肥羊,被咱們的人當場揭破、這些人現在對咱們很信任。”
“那就好,口碑先立起來。
這種人,不用管。他有親戚,自己就能安頓。告訴他,遠東公司可以幫他開銀行賬戶,不收手續費。房子的事,讓他侄子去辦。”
阿豹記下。
“姓周的,北平人,前財政部的。帶了五萬美金,金條兩百根,還有十幾箱字畫。想在港島開金店,但人生地不熟,想找人合夥。”
龍二笑了。
“開金店?這是要把金店開起來,繼續撈錢。告訴他,遠東公司可以幫忙。他自己出錢、找人,我們給他選址出房產,給他跑手續,保證沒人敢生事,合夥開。賺了他八咱們二,賠了算他的。”
阿豹一愣。
“二爺,這條件……”
“他肯定會答應的。”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種人,手裡有錢,但沒膽子。有人替他出面,他求之不得。他自己八咱們二分,他還覺得佔便宜了呢。”
阿豹點頭記下。
“姓孫的,南京人,中統的。帶了八萬美金,金條三百根,還有一批檔案。說想到港島之後,繼續做‘生意’。”
龍二眉頭微挑。
中統的人?
這種人,最麻煩。
手裡有情報,有關係,但也容易惹事。
“告訴他,遠東公司可以幫他安頓。但有一條——在港島做‘生意’,得守港島的規矩。不守規矩,出了事,別找我。”
阿豹點頭。
“姓李的,天津人,開貨棧的。只帶了兩千美金,金條二十根。說是逃得急,大部分家產都沒帶出來。想在港島找個事做,幹甚麼都行。”
龍二沉默片刻。
這種人,是最慘的。
錢沒帶出來,人跑出來了。在港島舉目無親,只能從頭開始。
“告訴他,遠東公司缺個倉庫管理員。管吃管住,一個月三百港幣。願不願意幹,他自己決定。”
阿豹愣了愣。
“二爺,您這是……”
“兩千美金,二十根金條,在港島也就是剛剛夠置業。”龍二看著他,“他這些東西能消耗多久?半年?一年?花完了怎麼辦?去偷?去搶?還是去碼頭扛大包?”
他頓了頓。
“這種人,給他一條活路,讓他慢慢適應,他有本事會自己去闖,沒辦事吃了一個安穩飯,他會記恩一輩子。”
阿豹點頭記下。
名單唸完,龍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