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志明在看守所裡待了四天。
這四天,他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嘴硬,是不敢說。
他知道的太多了——九十四軍那條通道怎麼運作的,那些“損耗”的軍需去了哪兒,餘則成每個月經手的貨有多少,史密斯專員在中間拿了幾成……
說了,他死得更快。
可不說,督察室的人會放過他嗎?
第五天凌晨,看守所的門被敲響了。
柴志明從睡夢中驚醒,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他爬起來,貼著鐵欄杆往外看——走廊裡,幾個穿軍裝的人正在跟看守說話。
“奉毛主任命令,提審柴志明。這是手續。”
看守接過檔案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牢門。
柴志明被帶出去時,心裡直打鼓。
毛主任?毛人鳳?
毛人鳳的人來提審他?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被塞進一輛吉普車,車子駛出看守所,在夜色裡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
“進去。”
柴志明被推進一間屋子。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那人轉過身——是餘則成。
“柴處長,委屈了。”餘則成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柴志明愣住了。
“餘副站長?您……您怎麼來了?”
餘則成沒回答,只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柴志明接過一看,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份“調令”——保密局督察室簽署的,內容是“鑑於柴志明同志在津塘軍需補給工作中表現突出,特調往南京本部述職,另行任用”。
“這……這是……”
餘則成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柴處長,督察室的人查了你五天,你一個字沒說。這份調令,是你應得的。”
柴志明手微微發顫。
“餘副站長,我……”
“甚麼都別說。”餘則成拍拍他肩膀,“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有人送你去南京。到了南京,會有人安排。記住——你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那幾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柴志明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餘副站長,我柴志明這條命,是您救的。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您一句話!”
餘則成笑了笑,沒接話。
“走吧。”
柴志明走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泛白的天色。
柴志明不能死。
死了,那條通道就徹底斷了。
可他也不能留在津塘。
留在津塘,督察室的人還會盯著他。
最好的辦法,是把他送走。
南京那邊,毛人鳳會安排。
至於柴志明會不會出賣他……
餘則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不會的。
柴志明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出賣別人,自己也活不了。
柴志明被“調走”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津塘。
有人說,是毛人鳳親自下的令,把柴志明調到南京當參謀去了。
有人說,是柴志明花錢買通了關係,這才脫身。
還有人說,是餘則成在背後保了他。
不管哪種說法,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餘則成這個人,不能惹。
訊息傳到九十四軍時,新任後勤處副處長正在辦公室裡喝茶。聽完彙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以後津塘碼頭的事,按餘副站長說的辦。他說怎麼走,就怎麼走。他說分多少,就分多少。”
訊息傳到美軍顧問團時,史密斯正在看報紙。他笑了笑,對身邊的副官說:“餘這個人,越來越有意思了。告訴他,下個月那批貨,加兩成。”
訊息傳到南京時,毛人鳳正在看檔案。他把電報放下,對王秘書說:“則成這個人,辦事利落。告訴他,津塘的事,他全權處理。不用事事請示。”
訊息傳到港島時,龍二和吳敬中正在喝茶。
吳敬中看完電報,摘下老花鏡。
“兄弟,則成這孩子,越來越像樣了。”
龍二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你說,他這次救柴志明,是為了甚麼?”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
“為了那條通道。柴志明知道得太多了,落在督察室手裡,早晚會招。招了,通道就斷了。他救柴志明,就是保那條通道。”
龍二看著他。
“大哥,那條通道,通的是哪兒?”
吳敬中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龍二笑了。
“大哥,你還是那個聰明人。”
吳敬中嘆了口氣。
“兄弟,我不是聰明,是怕。知道得太多,死得快。在津塘那十年,我見過太多人——馬奎、陸橋山、李涯——哪個不是聰明人?可他們都死了。活下來的,是咱們這些知道甚麼時候該閉嘴的人。”
龍二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正好。
海面上,幾艘掛著英國旗的貨輪正緩緩駛過,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滬上打虎失敗的訊息,終於傳遍了整個中國。
杜月笙的兒子沒事,孔家宋家的物資照舊外流,那些商人聯合起來抗法,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江浙財閥集團。委員長親自過問,讓太子“以大局為重”。
大局。
這兩個字,現在誰都會說。
可大局是甚麼?
是前線節節敗退,共軍已經打過長江。
是物價飛漲,民不聊生,老百姓開始盼著“那邊”來。
是四大家族和高官們,表面上喊著“戡亂救國”,背地裡卻在拼命往港島、往美國、往南洋轉移財產。
津塘,成了最熱門的“轉運港”。
原因很簡單。
餘則成在津塘。
這個人,現在是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的副站長,手裡握著碼頭、倉庫、九十四軍的通道、美軍的關係。他要放行,甚麼貨都能走。他要攔著,甚麼貨都走不了。
於是,各路神仙紛紛找上門來。
第一個來的,是宋家的人。
那人四十來歲,西裝革履,一口上海腔的官話。他坐在餘則成的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說。
“餘副站長,我們宋家有些東西,想從津塘走。您給行個方便,價錢好商量。”
餘則成看著他,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
“宋先生,敢問是甚麼東西?”
宋先生擺擺手。
“也沒甚麼,就是些字畫、古董、還有些……細軟。不值甚麼錢,就是些念想。”
餘則成點點頭。
“宋先生放心,津塘碼頭,隨時恭候。您派人來,我安排。”
宋先生滿意地笑了。
“餘副站長是個爽快人。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走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他那輛黑色轎車駛出院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宋家的東西。
甚麼字畫古董,分明是幾百年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可那又怎樣?
他就是要讓他們走。
走得越多,他們就越需要他。
越需要他,他就越安全。
第二個來的,是孔家的人。
這人比宋家的那位年輕些,但架子更大。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嘴裡還嘀咕:“這地方也太簡陋了。”
餘則成也不在意,照樣笑臉相迎。
“孔先生,請坐。”
孔先生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清單,往桌上一拍。
“餘副站長,這是我們要走的東西。你安排一下。”
餘則成接過清單,快速瀏覽。
清單上列著:金條五千根,美鈔三百萬,珠寶首飾若干,古董字畫若干,還有幾箱“私人物品”。
他合上清單,抬起頭。
“孔先生,這些東西的量,有點大。得分批走。”
孔先生皺起眉頭。
“分批?為甚麼?一次走不行嗎?”
餘則成耐心解釋。
“孔先生,一次走這麼多,太顯眼。碼頭上有九十四軍的人盯著,海關有英國人盯著,萬一查出甚麼問題……”
孔先生擺擺手。
“行了行了,你看著辦吧。只要東西能安全到港島,怎麼都行。”
餘則成點點頭。
“孔先生放心。我一定安排妥當。”
孔先生走後,餘則成坐在椅子上,望著那份清單,沉默了很久。
五千根金條,三百萬美鈔。
這只是孔家的一小部分。
那些真正的大頭,早就透過其他渠道運走了。
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這些錢。
是他們欠他的“人情”。
第三個來的,是中統的人。
這人姓葉,是葉秀峰的遠房侄子,三十出頭,一臉的精明相。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
“餘副站長,久仰大名!”
餘則成笑著回禮。
“葉先生客氣了。請坐。”
葉先生坐下,開門見山。
“餘副站長,咱們中統有些東西,想從津塘走。您給行個方便,以後中統這邊,您有甚麼事,一句話的事。”
餘則成點點頭。
“葉先生,敢問是甚麼東西?”
葉先生壓低聲音。
“也沒甚麼,就是些……檔案。還有一些,是那邊的東西。”
餘則成心頭一動。
那邊的東西——肯定是從共區弄來的情報。
中統要把這些情報運走,肯定是怕將來落在共黨手裡。
“葉先生放心。津塘碼頭,隨時恭候。”
葉先生滿意地笑了。
“餘副站長,您這個人,夠意思。以後有事,儘管開口。”
他走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他那輛吉普車駛出院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中統也要走。
好。
走得越多,他就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