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津塘的冬天正深。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回到辦公室,餘則成關上門,開啟那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有兩行字。
“港島可安。北邊需穩。若事急,可退。”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紙條燒成灰燼。
龍二在港島給他留了後路。
可他不需要。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碼頭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沉入海面,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血色,久久不動。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但他不怕。
怕,就別幹這一行。
津塘的冬天格外冷。
餘則成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貨裝船,哈出的白氣在冷風裡凝成一團霧。
“餘副站長,”柴志明湊過來,臉上堆著笑,“這批貨的量有點大,九十四軍那邊,是不是該多分點?”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
柴志明這人,確實比周應龍精明。
不貪,但會辦事。知道甚麼時候該伸手,甚麼時候該縮手。
“柴處長,”餘則成慢悠悠地說,“九十四軍現在換了新裝備,後勤補給也上來了。多分點,應該的。”
柴志明眼睛一亮。
“餘副站長,您這話當真?”
餘則成點點頭。
“當真。不過有一條——貨要準時,賬要清楚。不能讓南京那邊抓住把柄。”
柴志明連連點頭。
“餘副站長放心,我柴志明辦事,向來利落。”
餘則成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批貨,是給北邊的。
盤尼西林、磺胺粉、手術器械——都是前線最缺的東西。
九十四軍多分的那份,會從“損耗”裡出。
而柴志明,永遠不知道那些“損耗”去了哪兒。
傍晚,餘則成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剛從南京送來的密電。
電文是毛人鳳親筆簽發的,內容很簡單:“下月南京開會,津塘需報三年賬目。速準備。”
餘則成看完,眉頭微皺。
報賬?
毛人鳳這是要查賬?
不對。毛人鳳要查賬,不會提前通知。
這是要讓他做假賬。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南京要開會,毛人鳳要賬目。
可他手裡那本暗賬,能交出去嗎?
不能。
那些“損耗”的物資,那些“轉賣”的藥品,那些流向北邊的盤尼西林——每一筆,都記在那本暗賬裡。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深處取出那本暗賬。
一頁一頁翻看。
盤尼西林,三千二百支。磺胺粉,六百公斤。手術器械,四箱。無線電器材,兩批。
每一筆,都是救命的物資。
每一筆,都記著經手人的名字——柴志明、史密斯、還有那幾個“南邊的藥商”。
餘則成合上暗賬,劃燃火柴。
火焰舔著紙頁,把那些數字、那些名字、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一點一點吞噬。
最後一片灰燼飄落在地上時,餘則成長長地舒了口氣。
賬燒了,可貨還在。
那些貨,還在北邊那些人的手裡。
這就夠了。
三天後,餘則成帶著厚厚一摞賬本,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車。
車廂裡很冷,他把大衣裹緊,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窗外是華北平原灰濛濛的冬天,光禿禿的楊樹一排排掠過,偶爾能看見幾個在地裡刨食的農民,佝僂著背,像一群黑色的螞蟻。
火車“況且況且”地開著,蒸汽機車的煙囪裡噴出滾滾白煙,被風一吹,散成一片灰白的霧。
南京站到了。
餘則成提著皮箱下車,站臺上人來人往,穿軍裝的、穿長衫的、穿西裝的,行色匆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站外,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王秘書。
“餘副站長,上車。”
餘則成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子駛過南京的街道,餘則成望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總統府、中央飯店、新街口的百貨大樓。三年沒來,南京還是老樣子,只是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巡邏的憲兵多了些。
“餘副站長,”王秘書開口,“毛主任讓您先去酒店安頓,明天上午開會。”
餘則成點點頭。
“王秘書,這次開會,主要議甚麼事?”
王秘書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餘副站長,毛主任想聽聽津塘的情況。尤其是——那些‘損耗’的事。”
餘則成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損耗?甚麼損耗?”
王秘書笑了。
“餘副站長,您別裝了。毛主任甚麼不知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放心,毛主任不是要查您。是要跟您商量,怎麼把那些‘損耗’,變成‘貢獻’。”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保密局會議室。
長桌兩邊坐著十幾個人,都是各地站的負責人。餘則成坐在靠後的位置,面前擺著厚厚一摞賬本。
毛人鳳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翻著檔案。
“各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戡亂三年,咱們保密局的工作,有成績,也有問題。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下一步,該怎麼幹?”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餘則成低著頭,假裝在看賬本。
毛人鳳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他身上。
“則成,你先說。津塘的情況,給大家講講。”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各位長官,津塘是華北物資轉運樞紐。碼頭、車站、倉庫,都在咱們手裡。三年來,咱們配合軍方,轉運軍需物資共計……”
他一五一十地彙報,數字精確到個位,時間精確到小時。
會議室裡的人都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業務熟練,說話利落,難怪毛主任看得上。
彙報完,餘則成回到座位上。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各位,則成的工作,值得大家學習。津塘的情況複雜,他能穩住局面,不容易。”
眾人紛紛附和。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散會後,毛人鳳把餘則成單獨叫到辦公室。
“則成,坐。”
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毛人鳳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踱到窗前。
“則成,你那些‘損耗’的事,我知道了。”
餘則成心頭一緊。
毛人鳳轉過身,看著他。
“別緊張。我不是要查你。是想告訴你——那些‘損耗’,以後不用藏著掖著了。”
餘則成愣住了。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餘則成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這是一份國防部的密令,內容是關於“戰時物資統籌調撥”的。密令上說,鑑於前線物資緊缺,允許各地方站在“必要情況下”,自行調配部分軍需物資,以解燃眉之急。
“則成,”毛人鳳看著他,“這份密令,就是給你這樣的人準備的。你在津塘做的事,上面都知道。那些‘損耗’的物資,最後去了哪兒,上面也知道。”
餘則成手心冒汗。
毛人鳳繼續說。
“但是,知道歸知道,不能明說。所以要有這份密令——萬一將來有人查,你就拿出這個。這叫‘合法損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則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合法’,不是真正的合法。是上面需要你這麼做的時候,給你的一道護身符。等哪天不需要了……”
他沒說完,但餘則成聽懂了。
等哪天不需要了,這道護身符就會變成催命符。
“毛主任,我明白。”
毛人鳳點點頭,拍拍他肩膀。
“明白就好。回去繼續幹。津塘那盤棋,你下得不錯。以後,還要靠你。”
餘則成深深一躬。
“多謝毛主任栽培。”
三天後,餘則成回到津塘。
一下火車,他就看見洪秘書在站臺上等著,臉色有些古怪。
“餘副站長,出事了。”
餘則成眉頭一皺。
“甚麼事?”
洪秘書壓低聲音。
“九十四軍那邊,柴處長被人告了。說是勾結外人,倒賣軍需物資。督察室的人已經來了,要查他。”
餘則成心頭一凜。
柴志明被人告了?
誰告的?
“柴處長現在在哪兒?”
“被督察室的人帶走了。”洪秘書道,“臨走時,他讓人帶話給您,說……說請您救他。”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餘則成關上門,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柴志明被抓,九十四軍的通道就斷了。
那條通道,是他給北邊運貨的生命線。
他必須想辦法。
可怎麼想辦法?
督察室的人來了,背後是誰?鄭介民?毛人鳳?還是太子?
餘則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儘快行動。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碼頭的號碼。
“阿豹嗎?我是餘則成。二爺那邊,有急事。”
電話那頭,阿豹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餘副站長,您說。”
餘則成壓低聲音。
“告訴二爺,津塘出事了。九十四軍的人被抓,通道斷了。北邊那批貨,得想辦法從別的渠道走。”
阿豹沉默片刻。
“餘副站長,您等著。我這就給二爺發電報。”
電話結束通話。
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龍二在港島,手裡有船,有人,有關係。
他一定有辦法。
窗外,天漸漸黑了。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三天後,阿豹傳來訊息。
“二爺說了,貨從海上走。港島的船,掛英國旗,直接去廈門。九十四軍那邊的事,二爺會想辦法。”
餘則成看著那份電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龍二果然有辦法。
那些“損耗”的物資,終於能繼續往北邊送了。
可柴志明呢?
這個人,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他把那些“損耗”的事都招出來……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必須讓柴志明閉嘴。
可怎麼讓他閉嘴?
餘則成想了很久,終於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洪秘書,有件事,你去辦一下。”
夜深了,津塘城西看守所。
柴志明坐在審訊室裡,面前攤著一份供詞。
督察室的人已經問了他三天,他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那些“損耗”的事,牽扯的人太多了——九十四軍、美軍、還有那個笑眯眯的餘副站長。
說了,他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