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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第516章 利益摻雜

窗外,津塘的冬天正深。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回到辦公室,餘則成關上門,開啟那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有兩行字。

“港島可安。北邊需穩。若事急,可退。”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紙條燒成灰燼。

龍二在港島給他留了後路。

可他不需要。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碼頭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沉入海面,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血色,久久不動。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但他不怕。

怕,就別幹這一行。

津塘的冬天格外冷。

餘則成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貨裝船,哈出的白氣在冷風裡凝成一團霧。

“餘副站長,”柴志明湊過來,臉上堆著笑,“這批貨的量有點大,九十四軍那邊,是不是該多分點?”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

柴志明這人,確實比周應龍精明。

不貪,但會辦事。知道甚麼時候該伸手,甚麼時候該縮手。

“柴處長,”餘則成慢悠悠地說,“九十四軍現在換了新裝備,後勤補給也上來了。多分點,應該的。”

柴志明眼睛一亮。

“餘副站長,您這話當真?”

餘則成點點頭。

“當真。不過有一條——貨要準時,賬要清楚。不能讓南京那邊抓住把柄。”

柴志明連連點頭。

“餘副站長放心,我柴志明辦事,向來利落。”

餘則成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批貨,是給北邊的。

盤尼西林、磺胺粉、手術器械——都是前線最缺的東西。

九十四軍多分的那份,會從“損耗”裡出。

而柴志明,永遠不知道那些“損耗”去了哪兒。

傍晚,餘則成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剛從南京送來的密電。

電文是毛人鳳親筆簽發的,內容很簡單:“下月南京開會,津塘需報三年賬目。速準備。”

餘則成看完,眉頭微皺。

報賬?

毛人鳳這是要查賬?

不對。毛人鳳要查賬,不會提前通知。

這是要讓他做假賬。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南京要開會,毛人鳳要賬目。

可他手裡那本暗賬,能交出去嗎?

不能。

那些“損耗”的物資,那些“轉賣”的藥品,那些流向北邊的盤尼西林——每一筆,都記在那本暗賬裡。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深處取出那本暗賬。

一頁一頁翻看。

盤尼西林,三千二百支。磺胺粉,六百公斤。手術器械,四箱。無線電器材,兩批。

每一筆,都是救命的物資。

每一筆,都記著經手人的名字——柴志明、史密斯、還有那幾個“南邊的藥商”。

餘則成合上暗賬,劃燃火柴。

火焰舔著紙頁,把那些數字、那些名字、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一點一點吞噬。

最後一片灰燼飄落在地上時,餘則成長長地舒了口氣。

賬燒了,可貨還在。

那些貨,還在北邊那些人的手裡。

這就夠了。

三天後,餘則成帶著厚厚一摞賬本,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車。

車廂裡很冷,他把大衣裹緊,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窗外是華北平原灰濛濛的冬天,光禿禿的楊樹一排排掠過,偶爾能看見幾個在地裡刨食的農民,佝僂著背,像一群黑色的螞蟻。

火車“況且況且”地開著,蒸汽機車的煙囪裡噴出滾滾白煙,被風一吹,散成一片灰白的霧。

南京站到了。

餘則成提著皮箱下車,站臺上人來人往,穿軍裝的、穿長衫的、穿西裝的,行色匆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站外,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王秘書。

“餘副站長,上車。”

餘則成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子駛過南京的街道,餘則成望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總統府、中央飯店、新街口的百貨大樓。三年沒來,南京還是老樣子,只是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巡邏的憲兵多了些。

“餘副站長,”王秘書開口,“毛主任讓您先去酒店安頓,明天上午開會。”

餘則成點點頭。

“王秘書,這次開會,主要議甚麼事?”

王秘書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餘副站長,毛主任想聽聽津塘的情況。尤其是——那些‘損耗’的事。”

餘則成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損耗?甚麼損耗?”

王秘書笑了。

“餘副站長,您別裝了。毛主任甚麼不知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放心,毛主任不是要查您。是要跟您商量,怎麼把那些‘損耗’,變成‘貢獻’。”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保密局會議室。

長桌兩邊坐著十幾個人,都是各地站的負責人。餘則成坐在靠後的位置,面前擺著厚厚一摞賬本。

毛人鳳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翻著檔案。

“各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戡亂三年,咱們保密局的工作,有成績,也有問題。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下一步,該怎麼幹?”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餘則成低著頭,假裝在看賬本。

毛人鳳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他身上。

“則成,你先說。津塘的情況,給大家講講。”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各位長官,津塘是華北物資轉運樞紐。碼頭、車站、倉庫,都在咱們手裡。三年來,咱們配合軍方,轉運軍需物資共計……”

他一五一十地彙報,數字精確到個位,時間精確到小時。

會議室裡的人都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業務熟練,說話利落,難怪毛主任看得上。

彙報完,餘則成回到座位上。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各位,則成的工作,值得大家學習。津塘的情況複雜,他能穩住局面,不容易。”

眾人紛紛附和。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散會後,毛人鳳把餘則成單獨叫到辦公室。

“則成,坐。”

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等著他開口。

毛人鳳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踱到窗前。

“則成,你那些‘損耗’的事,我知道了。”

餘則成心頭一緊。

毛人鳳轉過身,看著他。

“別緊張。我不是要查你。是想告訴你——那些‘損耗’,以後不用藏著掖著了。”

餘則成愣住了。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餘則成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這是一份國防部的密令,內容是關於“戰時物資統籌調撥”的。密令上說,鑑於前線物資緊缺,允許各地方站在“必要情況下”,自行調配部分軍需物資,以解燃眉之急。

“則成,”毛人鳳看著他,“這份密令,就是給你這樣的人準備的。你在津塘做的事,上面都知道。那些‘損耗’的物資,最後去了哪兒,上面也知道。”

餘則成手心冒汗。

毛人鳳繼續說。

“但是,知道歸知道,不能明說。所以要有這份密令——萬一將來有人查,你就拿出這個。這叫‘合法損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則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合法’,不是真正的合法。是上面需要你這麼做的時候,給你的一道護身符。等哪天不需要了……”

他沒說完,但餘則成聽懂了。

等哪天不需要了,這道護身符就會變成催命符。

“毛主任,我明白。”

毛人鳳點點頭,拍拍他肩膀。

“明白就好。回去繼續幹。津塘那盤棋,你下得不錯。以後,還要靠你。”

餘則成深深一躬。

“多謝毛主任栽培。”

三天後,餘則成回到津塘。

一下火車,他就看見洪秘書在站臺上等著,臉色有些古怪。

“餘副站長,出事了。”

餘則成眉頭一皺。

“甚麼事?”

洪秘書壓低聲音。

“九十四軍那邊,柴處長被人告了。說是勾結外人,倒賣軍需物資。督察室的人已經來了,要查他。”

餘則成心頭一凜。

柴志明被人告了?

誰告的?

“柴處長現在在哪兒?”

“被督察室的人帶走了。”洪秘書道,“臨走時,他讓人帶話給您,說……說請您救他。”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餘則成關上門,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柴志明被抓,九十四軍的通道就斷了。

那條通道,是他給北邊運貨的生命線。

他必須想辦法。

可怎麼想辦法?

督察室的人來了,背後是誰?鄭介民?毛人鳳?還是太子?

餘則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儘快行動。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碼頭的號碼。

“阿豹嗎?我是餘則成。二爺那邊,有急事。”

電話那頭,阿豹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餘副站長,您說。”

餘則成壓低聲音。

“告訴二爺,津塘出事了。九十四軍的人被抓,通道斷了。北邊那批貨,得想辦法從別的渠道走。”

阿豹沉默片刻。

“餘副站長,您等著。我這就給二爺發電報。”

電話結束通話。

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龍二在港島,手裡有船,有人,有關係。

他一定有辦法。

窗外,天漸漸黑了。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三天後,阿豹傳來訊息。

“二爺說了,貨從海上走。港島的船,掛英國旗,直接去廈門。九十四軍那邊的事,二爺會想辦法。”

餘則成看著那份電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龍二果然有辦法。

那些“損耗”的物資,終於能繼續往北邊送了。

可柴志明呢?

這個人,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他把那些“損耗”的事都招出來……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必須讓柴志明閉嘴。

可怎麼讓他閉嘴?

餘則成想了很久,終於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洪秘書,有件事,你去辦一下。”

夜深了,津塘城西看守所。

柴志明坐在審訊室裡,面前攤著一份供詞。

督察室的人已經問了他三天,他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那些“損耗”的事,牽扯的人太多了——九十四軍、美軍、還有那個笑眯眯的餘副站長。

說了,他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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