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三份賬本。
一份是站裡的正規賬目,一份是九十四軍後勤處的“特別通道”流水,還有一份——是他自己留的暗賬。
暗賬上記著:這個月經手“特殊物資”共計盤尼西林三千二百支,磺胺粉六百公斤,手術器械四箱,無線電器材兩批。去向一欄,寫著三個字:北邊。
他合上暗賬,劃燃火柴,將它燒成灰燼。
窗外,冬天正深。
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無數只乾枯的手。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進來的是洪秘書。他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摞檔案。
“餘副站長,這是九十四軍新來的後勤處長送來的。說是……下個月的通道計劃。”
餘則成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計劃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貨物、數量,一應俱全。比以前周應龍在的時候,還要細緻三分。
“新處長姓甚麼?”
“姓柴,柴志明。”洪秘書壓低聲音,“聽說是陳誠親自點的將。這人比周應龍精明,不貪,但會辦事。”
餘則成點點頭。
不貪,才會辦事。
貪的人容易被抓把柄,容易被殺。不貪的人,只想安安穩穩往上爬,最好辦事。
“告訴柴處長,計劃我看了。九十四軍的通道,一切照舊。該走的貨,繼續走。該分的賬,按規矩來。”
洪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餘則成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九十四軍換了人,通道卻沒斷。
陳誠的精明,就在於此——換一個不貪的人來,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規範化”,變成“軍需補給”的一部分。這樣既能保住通道,又能撇清關係。
可那批貨,最後到底去了哪兒,陳誠真的不知道嗎?
餘則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前線節節敗退,物資缺口越來越大。九十四軍自己的補給都不夠,哪還顧得上查那些貨的去向?
只要錢到位,貨就是“損耗”。
這是津塘的規矩。
下午三點,餘則成準時出現在美軍顧問團的辦公室裡。
史密斯專員正在等他。
“餘!”史密斯張開雙臂,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聽說你升官了!恭喜!”
餘則成笑著拍拍他肩膀,在沙發上坐下。
史密斯給他倒了杯威士忌,自己也端了一杯。
“餘,下個月的物資計劃,你看了嗎?”
餘則成點點頭。
“看了。盤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術器械五箱。比上個月多了兩成。”
史密斯聳聳肩。
“沒辦法,前線需要。你們的軍隊打仗,我們的顧問要跟著。藥品消耗大。”
餘則成抿了一口酒,看著他。
“史密斯先生,這批貨,還是走老渠道?”
史密斯點點頭。
“老渠道。九十四軍的人負責運到碼頭,你的船負責運到廈門。到了廈門,交給軍方的人,咱們就不管了。”
餘則成沉默片刻,忽然問。
“史密斯先生,這批貨到了廈門,真的能送到前線嗎?”
史密斯愣了愣,隨即笑了。
“餘,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他放下酒杯,壓低聲音。
“實話告訴你吧,這批貨,有一半根本到不了前線。廈門那邊有人等著,轉個手,就去了別的地方。”
餘則成看著他,等他繼續。
史密斯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但餘則成聽懂了。
美軍顧問團也在撈錢。
那些本該送到前線的藥品,在廈門被轉賣,換成黃金美鈔,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可那又怎樣?
史密斯不知道的是,那些“轉賣”的藥品,最後去了哪兒。
餘則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史密斯先生,合作愉快。”
史密斯哈哈大笑。
“合作愉快!”
傍晚,餘則成回到家時,翠平正在廚房裡忙活。
屋裡暖烘烘的,煤爐上燉著一鍋肉,香氣四溢。餘則成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翠平的背影。
“則成,回來了?”翠平回頭,擦了擦手,“飯馬上好。你先歇會兒。”
餘則成點點頭,走到客廳坐下。
翠平端著飯菜出來,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飯後,翠平收拾碗筷,餘則成坐在沙發上,拿起一份報紙。
翠平忙完,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
“則成,最近……還順利嗎?”
餘則成放下報紙,看著她。
“順利。”
翠平點點頭,沒再問。
她知道餘則成在做甚麼,也知道那些事不能說。
但她知道,餘則成每次“順利”之後,家裡就會多出一些東西——金條、美鈔、還有那些她看不懂的檔案。
那些東西,最後都會“消失”。
消失去哪兒,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餘則成在做一件大事。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翠平,過段時間,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翠平一愣:“去哪兒?”
餘則成搖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翠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
餘則成笑了笑,沒再說話。
夜深了,窗外的風颳得嗚嗚響。
餘則成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再過幾天,就有一批新的物資要“處理”。
盤尼西林、磺胺粉、手術器械——都是前線最缺的東西。
這些東西,會從津塘出發,經過九十四軍的通道,運到碼頭。然後上他的船,運到廈門。
到了廈門,會有人接貨。接貨的人,會把貨轉手,賣給“南邊的藥商”。
那些“藥商”,其實是從北邊來的。
他們用黃金、美鈔,買下這些藥品,然後運過長江,送到那些真正需要它們的人手裡。
而史密斯、柴志明、還有南京那些分錢的人,他們不想知道,也不會打聽,他們的貨,最後去了哪兒。
滬上打虎失敗,所有人都知道,錢才是第一位的,管他黨國的未來幹甚麼?
四大家族都不操這心,你是閒的!
餘則成閉上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遠處碼頭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三天後,津塘碼頭。
一艘掛著英國旗的貨輪“海寧號”緩緩靠岸,甲板上站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
餘則成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
龍二的人來了。
“餘副站長,”阿豹從人群中擠過來,抱拳拱手,“二爺讓我給您帶個好。”
餘則成點點頭,跟他握了握手。
“二爺在港島還好嗎?”
“好著呢。”阿豹笑道,“吳站長也在那邊,兩人天天喝茶下棋,日子過得舒坦。”
餘則成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沿著碼頭慢慢走,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
阿豹壓低聲音。
“餘副站長,二爺讓我問您一句話——北邊的事,還順利嗎?”
餘則成看著他,目光平靜。
“順利。告訴二爺,讓他放心。”
阿豹點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餘則成。
“這是二爺讓我帶給您的。說是有用。”
餘則成接過信封,沒有開啟,直接收進懷裡。
阿豹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餘則成站在原地,望著那艘“海寧號”,望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信封。
龍二送來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普通的“禮物”。
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
車子駛離碼頭,開往城裡。
餘則成坐在後座,閉目養神。
他想起龍二臨走時說過的話。
“餘主任,保重。這盤棋,還得你下完。”
現在,棋還在下。
而他餘則成,是那顆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