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來的,是保密局自己的人。
這人姓沈,是鄭介民的秘書。他一進門,就壓低聲音。
“餘副站長,鄭副局長有些東西,想從津塘走。您給安排一下。”
餘則成心頭一凜。
鄭介民也要走?
“沈秘書,鄭副局長想走甚麼?”
沈秘書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都在上面了。”
餘則成接過紙條,快速瀏覽。
紙條上只寫了幾個字:金條、美鈔、古董、檔案。
沒有數量,沒有明細。
他抬起頭,看著沈秘書。
“沈秘書,鄭副局長這是……”
沈秘書擺擺手。
“餘副站長,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鄭副局長信得過您,才讓您辦這事。您辦好了,鄭副局長記您的人情。”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沈秘書放心。我一定辦妥。”
沈秘書走後,餘則成坐在椅子上,望著那張紙條,久久不動。
鄭介民也要走。
保密局的副局長,太子系的骨幹,也要開始轉移財產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能守住。
可他不在乎。
他們要轉移,他就幫他們轉移。
走得越多,他就越安全。
等他們都走了,他還在。
第五個來的,是九十四軍的人。
這人姓張,是柴志明走後新來的後勤處長。他一進門,就滿臉堆笑。
“餘副站長,九十四軍這邊,有些東西想從碼頭走。您給行個方便。”
餘則成看著他。
“張處長,甚麼東西?”
張處長搓著手。
“也沒甚麼,就是些……軍需物資。”
餘則成笑了。
“張處長,九十四軍的軍需物資,有正規渠道。用得著找我?”
張處長壓低聲音。
“餘副站長,您也知道,那些正規渠道……太慢了。這批貨急,得快點走。”
餘則成點點頭。
“行。張處長派人來,我安排。”
張處長走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他那輛軍用吉普駛出院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九十四軍也來湊熱鬧。
好啊。
都來吧。
來的人越多,他手裡的牌就越多。
等哪天這張牌桌塌了,他手裡還有一堆牌,可以換條活路。
第六個來的,是美軍顧問團的人。
史密斯親自來的。
他一進門,就張開雙臂。
“餘!聽說你最近很忙!”
餘則成笑著跟他擁抱,讓座,倒茶。
“史密斯先生,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史密斯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餘則成面前。
“餘,這是下個月的物資計劃。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盤尼西林五千支,磺胺粉一千二百公斤,手術器械十箱,無線電器材五批。
比上個月多了整整一倍。
他抬起頭,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這批貨,還是老規矩?”
史密斯點點頭。
“老規矩。九十四軍運到碼頭,你的船運到廈門。到了廈門,有人接。”
餘則成沉默片刻,忽然問。
“史密斯先生,這批貨,真的能送到前線嗎?”
史密斯愣了愣,隨即笑了。
“餘,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他壓低聲音。
“實話告訴你吧,這批貨,有一半根本到不了前線。廈門那邊有人等著,轉個手,就去了別的地方。”
餘則成看著他。
“甚麼地方?”
史密斯笑了笑,沒回答。
但餘則成懂了。
甚麼地方?
港島。南洋。美國。
反正不是前線。
他也笑了。
“史密斯先生,合作愉快。”
史密斯哈哈大笑。
“合作愉快!”
史密斯走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他那輛吉普車駛出院子,心裡默默盤算。
美軍也要走。
好啊。
都走吧。
走得越多,他就越重要。
等他們都走了,他還在。
那些貨,會從津塘出發,經過九十四軍的通道,運到碼頭。然後上他的船,運到廈門。
到了廈門,會有人接貨。
接貨的人,會把貨轉手,賣給“南邊的藥商”。
那些“藥商”,其實是從北邊來的。
他們用黃金、美鈔,買下這些藥品,然後運過長江,送到那些真正需要它們的人手裡。
而史密斯、張處長、還有南京那些分錢的人,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貨,最後去了哪兒。
窗外,天快黑了。
遠處碼頭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餘則成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厚厚一摞檔案——宋家的清單、孔家的清單、中統的清單、鄭介民的清單、九十四軍的清單、美軍的清單。
他一份一份看過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些人,都是他和龍二的“客戶”。
他們求他辦事,給他送錢,欠他人情。
等哪天這張牌桌塌了,這些人的人情,就是他的護身符。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進來的是洪秘書。他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摞檔案。
“餘副站長,這是明天要走的貨單。您過目。”
餘則成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金條、美鈔、珠寶、古董、藥品、軍需——各種各樣的貨,明天將從津塘碼頭出發,運往廈門、港島、南洋、美國。
他合上貨單,點點頭。
“洪秘書,安排好了嗎?”
洪秘書點頭。
“安排好了。九十四軍的人負責運到碼頭,咱們的船負責裝貨。明天一早出發,順風順水。”
餘則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漸濃。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洪秘書,”他忽然開口,“你說,這些人,為甚麼都找咱們?”
洪秘書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
“因為餘副站長您辦事穩妥,從不掉鏈子。”
餘則成笑了。
“穩妥?不是。是因為他們沒得選。”
他轉過身,看著洪秘書。
“津塘是最後的港口。他們想走,只能從這兒走。咱們是最後的人。他們想找,只能找咱們。”
洪秘書若有所思。
餘則成拍拍他肩膀。
“去吧。明天的事,盯緊點。”
洪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碼頭的方向,最後一艘貨輪正在離港,船上的燈火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一顆顆移動的星星。
他知道,那些星星上,載著金條、美鈔、古董、藥品——也載著那些人的希望、恐懼、貪婪、和未來。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些貨,最後去了哪兒。
夜深了,餘則成回到家。
翠平還沒睡,坐在客廳裡等他。
“則成,回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翠平看著他,欲言又止。
餘則成知道她想說甚麼。
“翠平,這幾天,來的人太多了。”
翠平點點頭。
“我知道。洪秘書跟我說了。宋家、孔家、中統、保密局、九十四軍、美軍——都來找你。”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
“翠平,你說,這些人,為甚麼要找我?”
翠平想了想,輕聲道。
“因為他們信得過你。”
餘則成笑了。
“信得過?不是。是因為他們沒得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翠平,你知道嗎,那些人要運的東西,有多少?”
翠平搖頭。
餘則成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根金條。三百萬美鈔。還有數不清的古董、字畫、珠寶、藥品。”
翠平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多?”
餘則成點點頭。
“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會更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翠平,”他輕聲說,“你說,這些人,運走這麼多東西,將來怎麼辦?”
翠平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則成,你想說甚麼?”
餘則成轉過身,看著她。
“我想說,不管將來發生甚麼,咱們得活著。活著,才能看到那一天。”
翠平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兩人就這麼站著,望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碼頭的方向,最後一艘貨輪消失在黑暗裡。
船上的燈火,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然後熄滅。
三天後,南京。
毛人鳳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從津塘傳來的密報。
電文很長,詳細列出了最近一個月從津塘運出的物資清單——金條、美鈔、古董、藥品、軍需——以及那些物資的“客戶”:宋家、孔家、中統、保密局、九十四軍、美軍。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電報燒掉。
王秘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
“毛主任,餘則成那邊,怎麼辦?”
毛人鳳沉默片刻,緩緩道。
“甚麼怎麼辦?”
王秘書一愣。
“他……他幫那麼多人運東西,萬一將來……”
“將來?”毛人鳳打斷他,“將來是甚麼?是共軍打過長江,是咱們都跑了,是他一個人留在津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秘書,你知道餘則成為甚麼敢幫那麼多人運東西嗎?”
王秘書搖頭。
毛人鳳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他知道,那些人欠他人情。等將來有一天,這張牌桌塌了,那些人的人情,就是他的護身符。”
王秘書若有所思。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告訴餘則成,繼續幹。津塘的事,他全權處理。不管甚麼人找他,不管要運甚麼東西,都答應。讓他放心,毛人鳳這邊,永遠是他的後路。”
王秘書點頭。
“是。”
毛人鳳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餘則成這個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等將來有一天,也許用得著。
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和吳敬中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從津塘傳來的密報。
吳敬中看完,摘下老花鏡,看向龍二。
“兄弟,則成這孩子,現在是真的大權在握了。”
龍二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你說,他幫那麼多人運東西,圖甚麼?”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
“圖活路。那些人都欠他人情。等將來有一天,這些人的情分,就是他的保命符。”
龍二看著他。
“大哥,那你呢?你欠他甚麼?”
吳敬中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我不欠他甚麼。他欠我。”
龍二笑了。
“大哥,你這個老師,當得值。”
吳敬中嘆了口氣。
“值甚麼?我教了他十年,到頭來,還是看不透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正好。海面上,幾艘掛著英國旗的貨輪正緩緩駛過,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兄弟,”他忽然開口,“你說,將來有一天,這津塘,會變成甚麼樣?”
龍二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變成甚麼樣,餘則成都會活著。”
吳敬中看著他。
“為甚麼?”
龍二望著遠處的海面,緩緩道。
“因為他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因為他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因為他知道——”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活著,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