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城西貧民窟。
餘則成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蹲在巷口的餛飩攤前,慢悠悠地喝著碗裡的熱湯。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斜對面那扇半掩的木門——那是季偉民妹妹的住處。
三天了。
自從王秘書給他的具體資訊都核實了,他就把自己埋進了這片亂七八糟的棚戶區。
津塘是多事之秋,老站長吳敬中隱退,副站長陸橋山聯合九十四軍殺了李涯。
戰爭開始、內部奪權,局勢全亂了,餘則成是西北臥底,要做的就是低調低調。
建豐在滬上打虎,不管成敗,陸橋山都不會好過。
李涯畢竟是鐵血救過會的人啊。
餘則成現在要做的就是,不能陷在津塘,趕緊把毛人鳳交代的任務,漂亮完成,然後到南京去躲躲。
季偉民的妹妹叫季小鳳,三十出頭,在紗廠做工,獨居。根據紙條上的資訊,季偉民半個月前確實到過津塘,之後就沒了蹤影。但他妹妹還在這兒,他總會來的。
“餘主任,您都蹲三天了。”周亞夫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我盯著,您回去歇歇?”
餘則成搖搖頭。
“季偉民是老牌特務,嗅覺比狗還靈。多一個人盯著,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他放下碗,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起身走進巷子深處。
傍晚時分,那扇木門終於開了。
一個女人探出頭來,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閃身出來,快步往巷子另一頭走去。餘則成不緊不慢地跟上去,隔著幾十步的距離,藉著人群遮掩。
女人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間破敗的關帝廟。
餘則成在外頭等了半個時辰,天色完全黑下來時,兩個人影從廟裡出來——一個是那女人,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戴著圓框眼鏡,正是季偉民。
餘則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貓,終於出洞了。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悄悄跟在他們後面,記下了他們去的地方——城東一間廢棄的染坊。
第二天夜裡,餘則成帶著六個最可靠的人,摸進了那間染坊。
季偉民正在睡覺,被槍口頂在腦門上時,眼睛都沒睜開。
“季先生,”餘則成在他耳邊低語,“毛主任讓我帶句話給您——那些和你合夥貪汙的人員名單,還有贓款、贓物,全交出來吧。”
季偉民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溫和笑容的男人,忽然笑了。
“餘則成?吳敬中的學生?沒想到,你藏得比誰都深。”
餘則成沒有否認,只是讓人把他捆起來,嘴裡塞上破布。
半個時辰後,他們從染坊的地窖裡,挖出了兩口大箱子。
開啟一看,滿滿當當全是金條、美鈔、珠寶,還有厚厚一摞發黃的紙張——那些名單。
三天後,餘則成親自押著季偉民和那兩口箱子,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車。
南京,保密局本部。
毛人鳳站在辦公室裡,看著面前那兩口箱子,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則成,幹得漂亮。”
餘則成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說:“都是毛主任指揮有方。卑職只是跑腿的。”
毛人鳳擺擺手,走到箱子前,隨手拿起一摞名單翻了翻。
“季偉民這條老狐狸,在黨通局藏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裡。葉秀峰那邊,肯定要跳腳了。”
他轉過身,看著餘則成。
“則成,你這次立了大功。委座那邊,我會親自替你請功。”
餘則成低頭:“多謝毛主任栽培。”
毛人鳳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則成,你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出頭,甚麼時候該藏起來。這很好。津塘那邊,陸橋山快撐不住了。等他的事一了,你就過去接他的位置。”
餘則成心頭一跳,面上卻更加恭順。
“毛主任,卑職年輕識淺,恐怕難以服眾……”
“服眾?”毛人鳳笑了,“則成,這年頭,服眾靠的不是資歷,是本事。你抓了季偉民,繳了這批東西,這就是本事。誰敢不服,你讓他也抓一個試試?”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委任狀,遞給餘則成。
“這是保密局津塘直屬組副站長的委任狀。我已經簽了字,等委座那邊嘉獎令下來,就正式公佈。”
餘則成接過委任狀,雙手微微發顫。
“毛主任,這……”
“別這那的了。”毛人鳳擺擺手,“回去準備準備。陸橋山那邊,不用管他。鄭介民保不住他的。”
餘則成深深一躬。
“多謝毛主任栽培。卑職一定盡心竭力,為毛主任分憂。”
三天後,常凱申親自簽署的嘉獎令下達:
餘則成因抓捕鉅貪季偉民、繳獲鉅額贓款有功,晉升上校,授予六等“雲麾勳章”一枚。
訊息傳開,保密局內部一片譁然。
一個管檔案的,一夜之間成了副站長,還得了勳章?
可誰也不敢說甚麼。
季偉民那批名單裡,牽扯的人太多了。誰要是在這時候跳出來,說不定下一個被抓的就是自己。
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和吳敬中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剛從南京傳來的電報。
“餘則成,上校,副站長。”吳敬中念著電文,摘下老花鏡,看向龍二,“兄弟,你看走眼了。”
龍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不是我走眼,是他藏得太深。”
吳敬中嘆了口氣。
“則成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以為他只是個本本分分的機要員,沒想到……”
他頓了頓,苦笑著搖搖頭。
“沒想到,他跟毛人鳳搭上了線。這下好了,陸橋山倒了,他頂上。津塘站,終究還是咱們的人。”
龍二放下茶杯,看著吳敬中。
“大哥,你說,餘則成知不知道咱們在港島的事?”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應該不知道。他雖然是副站長,但咱們跟他沒有直接聯絡。他那些生意,走的都是陸橋山的渠道。陸橋山倒了,他的線就斷了。”
龍二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海面上船隻穿梭。
“大哥,餘則成這個人,咱們得留個心眼。”
吳敬中一愣:“兄弟,你是說……”
“我沒說甚麼。”龍二轉過身,“只是覺得,一個能藏這麼深的人,心思太重。將來萬一有甚麼事,他第一個想的肯定是自己。”
吳敬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則成這孩子,太聰明瞭。聰明人,往往靠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龍二身邊。
“兄弟,那咱們怎麼辦?”
龍二望著遠處的燈火,緩緩道。
“兩條線走。一條明線,繼續跟毛人鳳合作。他要運物資,咱們就運;他要咱們幫忙,咱們就幫。明面上,咱們是他最可靠的朋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一條暗線,跟餘則成保持距離。他那邊有甚麼動靜,咱們知道就行,不主動聯絡。萬一將來他出事,也牽連不到咱們。”
吳敬中點點頭。
“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