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中環。
遠東貿易公司的會議室裡,坐著三個英國人。
一個是警務處長麥克斯韋,一個是布政司署的財政司長威爾遜,一個是律政司的檢察官布朗。
這是龍二半年來公關的結果。
麥克斯韋已經被拿下——西環碼頭的批文就是證明。威爾遜和布朗,今天是第一次來。
“威爾遜先生,布朗先生,”龍二親自給他們斟酒,“久仰二位大名。今天能請到二位,是我龍二的榮幸。”
威爾遜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留著精緻的小鬍子,說話慢條斯理。
“龍先生,你的生意做得很大,我聽說過。遠東貿易的船隊,現在佔了港島航運的三成?”
龍二笑著點頭:“威爾遜先生訊息靈通。不過三成只是暫時的。等西環碼頭擴建完成,我們還能再增加五艘船。”
威爾遜眼睛一亮。
五艘船,意味著更多的稅收,更多的就業。
“龍先生,港英政府歡迎你這樣有實力的商人。”他端起酒杯,“為我們的合作,乾杯。”
龍二跟他碰了碰杯,又看向布朗。
“布朗先生,律政司那邊,聽說最近在修訂商業法規?”
布朗是個四十來歲的光頭,說話乾脆利落。
“是。主要是針對公司註冊和稅務的。龍先生有興趣?”
龍二點點頭。
“布朗先生,如果能提前知道新法規的內容,我們遠東貿易就能更好地配合政府。當然——”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布朗面前。
“這是遠東貿易對律政司工作的一點支援。不成敬意。”
布朗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龍先生,你太客氣了。新法規的草案,下週就能出來。到時候,我讓人給你送一份。”
龍二笑了。
一頓飯下來,兩個英國人徹底被拿下。
送走他們,阿豹湊上來。
“二爺,威爾遜和布朗,一年得送多少?”
龍二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英鎊?”
龍二搖搖頭。
“兩萬?那是麥克斯韋的價。威爾遜是財政司長,一年五萬。布朗是檢察官,三萬。加起來,十萬英鎊。”
阿豹倒吸一口涼氣。
“二爺,這也太貴了……”
龍二笑了。
“貴?阿豹,你算算,西環碼頭擴建完成,一年能賺多少?”
阿豹想了想:“至少五十萬美金。”
龍二點點頭。
“那十萬英鎊,值不值?”
阿豹這才明白過來。
“值,太值了。”
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從公司回來時,吳敬中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電報。
“兄弟,”見他進來,吳敬中抬起頭,“史密斯那邊回話了。”
龍二接過電報,快速瀏覽。
電文很長,是史密斯從日本發來的。大意是說,麥克阿瑟對與龍二的合作很感興趣,希望龍二能親自去一趟東京,當面談談“長期合作”的事。
龍二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
“大哥,你怎麼看?”
吳敬中沉吟片刻。
“麥克阿瑟現在是日本的太上皇,手握大權。他想跟咱們合作,是好事。但有一點——他想要甚麼?”
龍二點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史密斯沒說麥克阿瑟的條件,只說‘長期合作’。這太籠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你說,麥克阿瑟想要甚麼?”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
“他在日本,表面上是在搞民主化,實際上是在建反共前哨。蘇聯人在北方虎視眈眈,中國這邊共產黨又快贏了。他需要日本穩定,需要經濟恢復,需要有人幫他往東南亞滲透。”
他頓了頓,看著龍二。
“你的船隊,正好能幫他做這些事。”
龍二轉過身,目光深邃。
“所以,他想讓我當他的白手套?”
吳敬中點點頭。
“差不多。他給你便利,你替他辦事。他的便利——比如從日本買那些本該銷燬的軍艦,比如在東南亞各港口拿到特殊待遇——能讓你賺大錢。你替他辦的事——比如往東南亞運物資,比如幫他收集情報——能讓他省大力氣。”
龍二沉默良久。
這確實是個機會。
搭上麥克阿瑟,等於搭上了整個駐日美軍,等於在東南亞有了最硬的靠山。
可這也是個陷阱。
麥克阿瑟是甚麼人?美國的五星上將,日本的實際統治者。這種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萬一哪天他覺得你沒用了,一腳踢開,連骨頭渣都不會剩。
“大哥,”他終於開口,“你覺得,我該去嗎?”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兄弟,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龍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去。為甚麼不去?”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大哥,你說得對,麥克阿瑟需要我,我也需要他。這是一筆生意。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只要我能給他帶來利益,他就會一直需要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再說了,萬一哪天他在日本待不住了,咱們在港島,還能給他留條後路。”
吳敬中一愣,隨即笑了。
“兄弟,你倒是想得遠。”
龍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哥,咱們這個歲數,不想遠點,行嗎?”
半個月後,東京。
龍二走下飛機時,東京的天空正飄著細雪。
史密斯在舷梯下等著他,穿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臉凍得通紅。
“龍!”他張開雙臂,給龍二一個熱情的擁抱,“一路辛苦!”
龍二笑著拍拍他肩膀,跟著他上了停在旁邊的軍用吉普。
車子駛出機場,穿過東京的街道。龍二看著窗外那些殘破的建築、行色匆匆的人群、還有隨處可見的美軍士兵,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這裡還是日本帝國的首都,東條英機的老巢。現在,成了美國人的殖民地。
“龍,”史密斯指著遠處一座大樓,“那就是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咱們先去酒店安頓,明天上午十點,將軍見你。”
龍二點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午十點,龍二準時走進麥克阿瑟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見整個東京市區。麥克阿瑟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握著他那標誌性的玉米芯菸斗。
“龍先生,”他轉過身,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久仰大名。”
龍二走上前,微微欠身。
“麥克阿瑟將軍,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麥克阿瑟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走回辦公桌前。
“龍先生,史密斯跟我提過你。津塘的生意,港島的發展,我都聽說了。你是個能幹的商人。”
龍二笑了笑。
“將軍過獎。我只是個做生意的,混口飯吃。”
麥克阿瑟看著他,目光銳利。
“龍先生,我不喜歡繞彎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叫你來,不只是為了聊天。”
龍二點點頭。
“將軍有甚麼吩咐,請直說。”
麥克阿瑟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
“龍先生,你看。這是日本,這是朝鮮,這是東南亞。美國在這裡有利益,有軍隊,有基地。但有一件事,我們做不好。”
他轉過身,看著龍二。
“做生意。”
龍二心中一動。
“將軍的意思是……”
麥克阿瑟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龍二面前。
“這是駐日美軍司令部的一份計劃。我們希望在日本和東南亞之間,建立一條穩定的物資通道。橡膠、錫礦、石油、糧食,從東南亞運到日本;機械、裝置、藥品、消費品,從日本運到東南亞。”
他頓了頓,看著龍二。
“龍先生,你的船隊,可以幫我們做這件事。”
龍二拿起檔案,快速瀏覽。
計劃寫得很詳細,航線、港口、物資種類、利潤分配,一應俱全。
他合上檔案,抬起頭。
“將軍,這個計劃很好。但我想問一句——利潤怎麼分?”
麥克阿瑟笑了。
“龍先生,你果然是個生意人。”他走回窗前,望著外面的東京,“利潤,五五分。你五,我五。但我的五成,要分給很多人——軍方、政府、還有那些需要打點的人。”
龍二沉默片刻。
五五分,看起來公平。但麥克阿瑟的五成要分給那麼多人,落到他手裡的,其實沒多少。
“將軍,”他緩緩道,“三七分。你七,我三。但有一個前提,我只做生意,怎麼分是你的事。但我的三成,要實打實進我的口袋。”
麥克阿瑟轉過身,看著他。
“龍先生,你魄力很大。”
龍二笑了笑。
“將軍,我只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短期最看重的是利潤,長期看的是格局。利潤低了,我可以慢慢來。格局低了,死的可快。”
麥克阿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
“龍先生,你是個有趣的人。”他走回辦公桌前,伸出手,“成交。七三分。我保證你只參與生意,保證沒人為難你的產業。”
龍二握住他的手。
“多謝將軍。”
三天後,龍二帶著厚厚一摞合作協議,登上了回港島的飛機。
透過舷窗,他看著漸漸遠去的東京,心裡默默盤算。
麥克阿瑟這條線,算是搭上了。
你收錢就好說。
接下來,就是慢慢織網。
把日本、港島、南洋,全部織進這張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