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的靈堂設在津塘站後院的小禮堂裡。
棺木是上好的柳州木,覆蓋著青天白日旗。遺像掛在正中,是李涯穿著中校軍裝的標準照,眉宇間的銳氣隔著相框都能透出來。
來弔唁的人不多。
陸橋山來了,鞠了三個躬,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站了不到五分鐘就走了。九十四軍派了個副官,送了花圈,連靈堂都沒進。保密局督察室的人倒是來了三個,在靈堂裡待了整整一上午,把李涯生前的同事挨個問了個遍。
只有餘則成,從早到晚都守在靈堂裡。
有人來弔唁,他幫著招呼;沒人來,他就站在遺像前,靜靜地看著那張臉。
“餘主任,您歇會兒吧。”周亞夫端著茶杯過來,“都站了一天了。”
餘則成搖搖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李隊長生前,跟咱們機要室打過不少交道。他走了,我送送他。”
周亞夫嘆了口氣,沒再勸。
傍晚時分,靈堂裡只剩下餘則成一個人。
他看著李涯的遺像,腦子裡反覆回想那個問題——那份供詞,到底去哪兒了?
李涯死前,貼身帶著周應龍和盛鄉的供詞。那是能扳倒陸橋山、牽連九十四軍的鐵證。可他死後,那份供詞憑空消失了。
陸橋山在找,督察室的人在找,太子的人也在找。
誰都找不到。
餘則成隱隱有種感覺——那份供詞,也許根本就沒有離開津塘。
也許,就藏在某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
“餘主任。”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餘則成回頭,看見洪秘書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古怪。
“洪秘書?有事?”
洪秘書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餘主任,有人要見您。現在。”
餘則成心頭一凜。
“誰?”
“保密局,毛人鳳主任的人。”洪秘書遞過來一張紙條,“這是地址。讓您現在就去,一個人。”
餘則成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是城西一家茶館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洪秘書走後,餘則成站在靈堂裡,望著李涯的遺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毛人鳳的人要見他。
為甚麼?
李涯剛死,督察室正在調查,這時候毛人鳳的人秘密找上門……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收進口袋。
不管為甚麼,都得去。
城西,清茗茶社。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藏在一條巷子深處。餘則成推門進去時,裡面只有一個客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壺茶。
那人四十來歲,瘦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灰色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餘主任?”他抬起頭,微微一笑,“請坐。”
餘則成在他對面坐下,警惕地看著他。
“先生怎麼稱呼?”
“敝姓王。”那人給他斟了杯茶,“毛主任的機要秘書。”
餘則成心頭一凜。
毛人鳳的機要秘書,親自來津塘見他?
“王秘書,毛主任有甚麼吩咐?”
王秘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餘主任,毛主任讓我帶句話——津塘站現在的情況,他都知道。”
餘則成沒說話,等他繼續。
“馬奎死了,吳站長退隱了,李涯也死了。陸橋山……”王秘書頓了頓,“陸橋山現在是甚麼處境,餘主任比我清楚。”
餘則成當然清楚。
李涯一死,陸橋山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督察室的人正在查,太子那邊也在施壓。雖然暫時沒有證據,但陸橋山頭上懸著的那把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毛主任的意思是……”
“毛主任的意思是,”王秘書看著他,“津塘站需要一個能穩住局面的人。這個人,要跟各方都沒仇,要低調謹慎,要能辦事。”
他放下茶杯,直視餘則成的眼睛。
“餘主任,毛主任覺得,你很合適。”
餘則成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
“王秘書,我只是個管檔案的,何德何能……”
“餘主任太謙虛了。”王秘書打斷他,“你在津塘這些年,從戴局長在世時就在。吳站長是你的老師,陸橋山、馬奎、李涯,你都打過交道。論資歷,論人緣,論能力,你都不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再說了,餘主任,你想想——馬奎是毛主任的人,他死了;吳站長是戴局長的人,他退了;李涯是太子的人,他也死了。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他現在自身難保。毛主任在津塘,現在一個可靠的人都沒有。”
餘則成聽懂了。
毛人鳳要扶植自己的人,來接這個爛攤子。
而他餘則成,因為一直低調謹慎,跟誰都沒結仇,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王秘書,”他緩緩道,“毛主任想讓我做甚麼?”
王秘書從懷裡取出一張照片,推到餘則成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頂,圓臉,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商人。
“這個人,叫季偉民。”王秘書壓低聲音,“黨通局的人,中統的老底子。抗戰期間,他負責跟日本人做情報買賣,發了大財。現在藏在津塘,想等風頭過了逃去港島。”
餘則成看著照片,眉頭微皺。
“毛主任要抓他?”
“是捉,要活捉。”王秘書意味深長地說,“季偉民手裡,好東西太多了。委員長。名單上的人,都是當年跟日本人做過生意的。有中統的,有軍統的,也有……”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餘則成明白了。
名單上的人,有毛人鳳的仇人,也有毛人鳳想抓的把柄。
“餘主任,”王秘書看著他,“毛主任的意思是,你親自辦這個案子。季偉民是中統的高階官員,在山東大肆斂財,讓委座震怒,葉秀峰下令抓捕此人。但委員長並不信任葉,所以咱們軍統必須活捉此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案子辦成了,毛主任親自為你請功。津塘站這副擔子,就交給你了。”
餘則成沉默良久。
這是一場交易。
毛人鳳給他權力,他給毛人鳳辦事。
辦好了,他就是毛人鳳的人,接替陸橋山,掌控津塘站。
辦不好……
他沒有問辦不好會怎樣。
問也沒用。
“王秘書,”他終於開口,“季偉民現在在哪兒?”
王秘書笑了。
“餘主任是個爽快人。”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季偉民的妹妹在津塘,毛局長推測季偉民已經來到天津。資訊都在這兒了,這可是毛局長給餘主任一個向上爬的機會。”
餘則成滿嘴感謝,恭恭敬敬的雙手結果紙條。
王秘書看著餘則成的態度,很是滿意。
餘則成接過紙條,快速瀏覽一遍,然後貼身收好。
“給我三天時間。”
王秘書點點頭。
“三天後,我等餘主任的好訊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餘主任,毛主任還有句話讓我帶給你——馬奎死了,吳敬中退了,李涯死了,陸橋山也快了。津塘站,該換換血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餘則成坐在茶館裡,望著面前那杯涼透的茶,久久不動。
毛人鳳要扶他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