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從九十四軍營地出來時,手裡攥著周應龍的親筆供詞。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上校,在太子簽發的逮捕令面前,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雞,把所有事都抖了出來——包括陸橋山如何透過他走私軍需,如何用九十四軍的通道運送違禁藥品,甚至包括那晚派殺手暗殺自己的細節。
“隊長,這東西送上去,陸橋山死定了。”孫大勇跟在他身後,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
李涯沒說話,只是把供詞摺好,貼身收進內衣口袋。
他知道,這東西是催命符。
催陸橋山的命,也催自己的命。
三天後,津塘保密局直屬組。
陸橋山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他已經抽了兩包煙,眼睛熬得通紅,但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周應龍被抓的訊息,他已經知道了。
那個廢物,居然全招了。
“副站長,”心腹推門進來,臉色煞白,“李涯那邊……拿到供詞了。周應龍把甚麼都說了。”
陸橋山沒有動,只是又點燃一支菸。
“他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心腹壓低聲音,“盛鄉那邊招的,加上週應龍這邊招的,足夠……”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足夠把陸橋山送上軍事法庭。
陸橋山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
“李涯現在在哪兒?”
“在站裡。聽說明天一早要去南京,親自把供詞交給秦紹文。”
陸橋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明天一早?那今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心腹嚇了一跳:“副站長,您要……”
陸橋山轉過身,看著他。
“你去九十四軍,找馬副官。告訴他,周應龍被抓,他們也有份。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讓李涯永遠閉嘴。”
心腹臉色發白:“可是,李涯是太子的人……”
“太子?”陸橋山冷笑,“太子在上海打虎,打得那些商人聯合起來告他的狀。孔家、宋家都出面了,委員長能為了一個李涯,跟整個江浙財閥翻臉?”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上面蓋著九十四軍後勤處的印章。
“這是周應龍之前給我的‘特別通行證’。憑這個,可以在津塘任何地方設卡檢查‘戰時違禁物資’。今晚,津塘各條要道都會設卡。李涯的車,會‘意外’遇到一夥來歷不明的武裝分子……”
他沒說完,但心腹明白了。
“可是,副站長,萬一查出來……”
“查出來?”陸橋山看著他,目光冰冷,“查出來又怎樣?戰時狀態,軍隊有臨機處置權。共軍的特工到處活動,誤殺一兩個自己人,很正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再說了,李涯死了,那份供詞就沒了。沒有供詞,誰能證明周應龍招了?誰能證明盛鄉招了?死無對證,懂嗎?”
心腹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我這就去辦。”
當天深夜,津塘西郊公路。
李涯坐在吉普車裡,閉目養神。
明天一早要去南京,他今晚提前出城,想在城外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這段時間,他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在站裡過夜不安全。
孫大勇開車,副駕駛上坐著兩個心腹隊員。
車子駛出城區,進入一片荒野。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隊長,”孫大勇忽然開口,“前面好像有卡子。”
李涯睜開眼,往前看去。
前方百米處,路中間橫著幾根木樁,旁邊停著兩輛軍用卡車,十幾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正在檢查過往車輛。
“九十四軍的人。”孫大勇放慢車速,“隊長,咱們要不要繞道?”
李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繞不了。這條路是出城的唯一通道。開過去,看看他們想幹甚麼。”
吉普車緩緩駛近卡子。
一個少尉軍官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證件。”
孫大勇遞上保密局的證件。
少尉看了看,又往車裡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李隊長?久仰大名。”
李涯眉頭一皺:“你認識我?”
少尉沒答話,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路邊的楊樹林裡,突然衝出幾十個黑影。他們穿著雜色衣服,手裡端著清一色的美製衝鋒槍。
“不好!”孫大勇一腳油門,吉普車往前衝去。
但已經晚了。
木樁後面,早就埋伏好計程車兵推出一輛裝滿沙袋的卡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噠噠噠噠……”
衝鋒槍的咆哮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吉普車的擋風玻璃瞬間粉碎,孫大勇一頭栽在方向盤上。後座的兩個心腹還沒來得及拔槍,就被密集的子彈打成了篩子。
李涯蜷縮在座位下面,手裡攥著手槍,卻根本沒法還擊。
火力太猛了。
至少三十支衝鋒槍,對著這輛吉普車瘋狂掃射。
槍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才漸漸停息。
少尉軍官走到吉普車旁,往裡看了一眼。
李涯趴在座位上,身上佈滿了彈孔,血還在往外湧。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車頂,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少尉蹲下身,在他耳邊低語。
“李隊長,有人讓我帶句話——下輩子,別那麼認真。”
李涯的瞳孔漸漸渙散。
他最後看見的,是夜空中那輪慘白的月亮。
10月17日凌晨,保密局津塘直屬組情報科長李涯,在執行任務途中遭遇“不明武裝分子襲擊”,當場殉職,時年三十四歲。
訊息傳回站裡時,天還沒亮。
陸橋山第一個趕到現場。
他看著那輛被打成篩子的吉普車,看著車裡那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臉上的表情悲痛欲絕。
“李隊長……李隊長……”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著眼角,“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旁邊的人都在感嘆:陸副站長真是重情重義,李涯生前跟他鬥得那麼厲害,他還能這麼傷心。
只有陸橋山自己知道,他擦的不是眼淚,是冷汗。
李涯死了,可那份供詞呢?
他搜遍了李涯的屍體,翻遍了吉普車的每一個角落,甚麼都沒找到。
難道李涯把供詞藏在了別處?
還是……已經送出去了?
天亮後,訊息傳到了南京。
秦紹文站在蔣經國的辦公室裡,臉色鐵青。
“建豐同志,李涯死了。”
蔣經國正在看檔案,聞言抬起頭,愣了幾秒。
“怎麼死的?”
“九十四軍的人說,是遭遇了不明武裝分子。可咱們的人在現場發現,那些子彈,全是美製衝鋒槍的。九十四軍自己用的就是這種槍。”
蔣經國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檔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城的晨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把總統府的屋頂染成一片金黃。
“紹文,”他緩緩開口,“你說,李涯這個人,值不值得咱們替他討個公道?”
秦紹文猶豫了一下。
“建豐同志,李涯是您的人。他死了,如果不查,以後誰還敢替您辦事?”
蔣經國點點頭。
“那就查。查到底。”
他轉過身,看著秦紹文。
“讓督察室的人去津塘。告訴毛人鳳,這事我親自過問。”
秦紹文領命而去。
蔣經國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天空。
李涯……
太直了。
直人,容易死。
但他死了,總得有人付出代價。
津塘站,機要室。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
李涯殉職。
他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站裡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有的惋惜,有的驚恐,有的冷眼旁觀。
餘則成放下報告,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陸橋山正在接受幾個穿便裝的人的詢問。他一臉悲痛,時不時用手帕擦眼角,說著說著還哽咽起來。
演技真好。
餘則成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李涯死了。
這個人,從西北交換回來那天起,就一直在查。查陸橋山,查九十四軍,查所有他覺得“有問題”的人。
他查對了嗎?
對。
他查到結果了嗎?
查到了。
可結果呢?
結果是他死了,死在那些他查出問題的人手裡。
而陸橋山,還在院子裡演戲。
“餘主任,”周亞夫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南京要來人了。督察室的,要查李隊長的死因。”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您說,能查出來嗎?”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能不能查出來,不取決於查的人,取決於讓查的人。”
周亞夫愣了愣,沒敢再問。
餘則成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李涯死了,陸橋山暫時安全了。
可太子的人會善罷甘休嗎?
不會。
接下來,津塘會迎來一場風暴。
而他餘則成,要在這場風暴裡,繼續活下去。
三天後,訊息傳到港島。
龍二和吳敬中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從津塘傳來的密電。
李涯殉職。
吳敬中看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可惜了。”
龍二點點頭。
這個人,他見過幾次。
太直,太正,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這樣的人,在亂世裡活不長。
吳敬中卻苦笑著道:“他那裡是甚麼直,他就是個蠢貨,黨國都這樣了,不同流合汙可以理解,但不想著獨善其身,就說明他看不清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