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威武館裡，張鐵山正在教新來的弟兄練拳。
那批“滄州來的”站在佇列裡，一招一式，整齊劃一。
張鐵山走到他們面前，拍了拍領頭那個的肩膀。
“弟兄們，練得不錯。晚上加餐。”
領頭那人笑了笑，繼續練拳。
他叫“大勇”——當然，這是化名。
他的真實身份，是紅黨南方局派來的情報員，負責在龍二的航運公司裡建立情報網路。
龍二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龍二這個人，不簡單。
在津塘那幾年，他跟日本人周旋，跟軍統周旋，跟美國人周旋，最後全身而退，在港島重新開始。
這樣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他們的身份。
可龍二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
讓他們住，讓他們吃，讓他們練拳，讓他們自由進出公司。
這是甚麼意思？
大勇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既然龍二不問，他們也不說。
心照不宣，各自安好。
這是最好的狀態。
晚上，龍二回到山頂宅邸。
吳敬中已經在書房等著他了。
“兄弟，”吳敬中遞給他一份電報，“陸橋山那邊來的。”
龍二接過，快速瀏覽。
電文很長，大意是說，戡亂形勢嚴峻，前線急需物資，希望龍二的船隊加大運力，配合軍方。落款是陸橋山的親筆簽名，還有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的印章。
龍二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
“大哥，你怎麼看？”
吳敬中沉吟片刻。
“陸橋山這個人，貪，但辦事還算利落。他發這封電報，肯定是毛人鳳的意思。毛人鳳現在急需運力，又不想直接找你，就讓陸橋山出面。”
他頓了頓，看著龍二。
“你怎麼回？”
龍二笑了笑。
“回他：運力有限，只能維持現狀。如果要增加，得加錢。”
吳敬中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兄弟，你這是趁火打劫啊！”
龍二擺擺手。
“大哥，不是我趁火打劫。我的船隊，確實運力有限。南洋那邊的生意不能停，日本那邊的航線也不能斷。能給他們的，就是現在這麼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再說了，現在給他們運物資，等於給前線送炮彈。送得越多，仗打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吳敬中沉默片刻，輕聲道：“兄弟，你這是……”
龍二轉過身，看著他。
“大哥，我不想打仗。在津塘那幾年，我見過太多死人。日本人殺中國人，中國人殺中國人，殺來殺去，最後死的都是老百姓。”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現在，國民黨快輸了，共產黨快贏了。不管誰贏，仗打完了，就該重建了。我的船隊，留著運重建的物資，比運炮彈強。”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現在想得比他遠，看得比他透。
“兄弟，”他輕聲道，“你說得對。”
兩人沉默片刻，龍二忽然問：“大哥，李涯那邊，有訊息嗎？”
吳敬中搖搖頭。
“沒有。他在津塘被陸橋山壓得死死的，甚麼事都做不了。太子那邊，也沒動靜。”
龍二點點頭，沒再問。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夜色。
李涯這個人，他見過幾次。
太直，太正，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這樣的人，在亂世裡活不長。
除非，有人護著他。
可太子會護著他嗎？
龍二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涯這人，遲早會出事。
......
東北全境失守的訊息傳到港島時，龍二正在中環新開的“遠東酒樓”宴請港英政府警務處長麥克斯韋。
席間，阿豹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龍二面不改色，繼續舉杯：“麥克斯韋先生，這瓶路易十三是我專門從法國訂的，您嚐嚐。”
麥克斯韋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龍先生，你太客氣了。西環那個碼頭的擴建批文，下週就能下來。”
“多謝麥克斯韋先生。”龍二笑著又給他斟滿，“等碼頭建好了，第一個泊位，專供皇家海軍使用。”
麥克斯韋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送走這位警務處長，龍二站在酒樓門口，望著中環的夜色，久久不語。
阿豹湊上來：“二爺，東北那邊……”
“我知道了。”龍二擺擺手，“回去說。”
山頂宅邸，書房。
龍二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電報。
電文很長，是吳敬中在津塘的老關係發來的，詳細描述了東北戰場的情況——錦州失守，長春投降，瀋陽被圍，幾十萬國軍潰不成軍。
吳敬中看完，嘆了口氣。
“東北一丟，華北也保不住了。津塘，怕是撐不過明年。”
龍二點點頭，把電報摺好，收進抽屜。
“大哥，你那邊的關係，還能用嗎？”
吳敬中想了想：“有幾個老部下，還在保密局裡。但陸橋山一手遮天，他們不敢明著幫我。”
龍二沉默片刻，忽然問：“餘則成呢？”
吳敬中一愣：“則成？他怎麼了？”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你走之後，餘則成跟陸橋山走得很近。陸橋山那些走私生意，有一半是他經手的。”
吳敬中眉頭微皺。
他想起餘則成那張永遠溫和的臉，想起他在機要室裡勤勤懇懇的身影，想起他每次彙報工作時那副恭敬的模樣。
“兄弟，你是說……”
“我沒說甚麼。”龍二轉過身，“只是覺得，餘則成這個人，不簡單。”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大哥，津塘的事，咱們管不了了。現在要緊的，是港島這邊。”
吳敬中點點頭。
“你有甚麼打算？”
龍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吳敬中面前。
“這是我剛擬的名單。港英政府裡，警務處、布政司署、律政司，這幾個關鍵部門，我都列了人。接下來半年，我要一個一個把他們拿下。”
吳敬中接過名單，快速瀏覽。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三十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職務、背景、喜好、以及“攻關方案”。
“兄弟，你這是要把港英政府買下來？”
龍二笑了。
“買下來不至於。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在港島做生意，我龍二是他們最好的朋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大哥，東北一丟，國民黨就完了。接下來，共軍肯定要打過長江。港島雖然是英國人的地盤，但那些從內地逃來的各路神仙，誰不想在這兒分杯羹？”
吳敬中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先下手為強。”龍二目光銳利，“趁現在局勢還沒完全亂，把該鋪的路鋪好，把該買的人買通。等將來那些人湧進來，港島已經是我龍二的地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