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在山頂宅邸住了三個月,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每天早晨在花園裡打太極,上午看報喝茶,下午陪龍凱寫作業,晚上和龍二聊天。
梅冠華笑他:“在津塘的時候天天喊累,現在倒像個退休老太爺了。”
可吳敬中自己知道,他閒不住。
幾十年軍統生涯養成的習慣——看人、看事、看門道——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遠東貿易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龍二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總是帶著一臉疲憊。
吳敬中看在眼裡,有一天晚上,主動開口:“兄弟,公司你也給了我股份,要是不嫌棄,我幫你搭把手。”
龍二愣了愣,隨即笑了:“大哥,我正想跟你提這事。你來了三個月,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第二天,吳敬中跟著龍二去了遠東貿易公司。
辦公室在中環那棟新建的遠東大廈裡,二十六層,落地窗正對著維多利亞港。
吳敬中站在窗前,看著海面上穿梭的船隻,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十年前在津塘碼頭,他送龍二去上海。那時候的龍二,還只是個有點門路的小商人。
現在,他的船隊已經開遍了南洋。
“大哥,”龍二遞過來一摞檔案,“這是公司現在的架構。你先看看,心裡有個數。”
吳敬中接過,一頁一頁翻看。
遠東貿易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港幣。旗下有三家子公司:遠東航運、南洋貨棧、港島倉儲。
船隊共有貨輪三十七艘,航線覆蓋日本、南洋各主要港口。
去年利潤——他數了數後面的零——摺合美金一百二十萬。
吳敬中倒吸一口涼氣。
“兄弟,你這買賣,做得太大了。”
龍二笑了笑,沒接話。
他走到窗前,指著海面上的一艘貨輪:“大哥,你看那艘船。那是‘遠東七號’,去年從英國買的,八千噸。現在跑新加坡-港島線,一個月兩趟,一趟淨賺兩萬美金。”
吳敬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艘船正緩緩駛進維多利亞港,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兄弟,”他忽然問,“你這十七艘船,都是這麼來的?”
龍二搖搖頭。
“不全是。有五艘,是從日本弄來的。”
吳敬中一愣:“日本?”
龍二壓低聲音:“大哥,這事我誰都沒說。去年,我透過史密斯的關係,搭上了麥克阿瑟的人。日本戰敗後,那些軍艦、運輸船,按規矩要銷燬。但麥克阿瑟那老小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下面的人把船拆了賣廢鐵。”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出的價,比廢鐵高十倍。”
吳敬中聽懂了。
“你是說,那些本該銷燬的軍艦,被你買下來了?”
龍二點點頭。
“改頭換面,重新註冊,掛在不同的公司名下。明面上,那些船屬於七八家不同的船行。實際上——”
他沒說完,但吳敬中明白了。
實際上,都在龍二手裡。
“兄弟,”吳敬中沉默片刻,“你膽子太大了。萬一讓美國人知道……”
“知道又怎樣?”龍二笑了笑,“麥克阿瑟拿了好處,不會說。日本那邊,巴不得這些船‘被銷燬’。至於港英政府,他們只關心稅收,不關心船的來歷。”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大哥,戰爭快結束了。打完仗,各國都要重建,資源運輸會暴漲。現在佈局國際航運,等於搶佔了未來的黃金水道。”
吳敬中望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在津塘碼頭送他離開的年輕人。
那時候的龍二,眼睛裡只有眼前的生意。
現在的龍二,眼睛裡裝的是整個南洋,甚至整個世界。
“兄弟,”他輕聲道,“你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龍二拍拍他肩膀。
“大哥,有你幫我,這盤棋才能下好。”
吳敬中在遠東貿易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發現問題了。
問題不在賬上——龍二的賬,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
問題在人上。
吳敬中在遠東貿易公司上班的第三天,就把龍二叫到了辦公室。
“兄弟,”他合上面前的資料夾,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你這公司,我看著有點意思。”
龍二正站在窗前看海景,聞言轉過身:“大哥看出甚麼了?”
吳敬中沒急著回答,起身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踱到窗前。
兩個男人並肩站著,望著維多利亞港穿梭的船隻。
“振威武館那幫人,”吳敬中緩緩開口,“鐵山帶過來的那幾十個,還有後來招的那批滄州來的,我看過了。”
龍二沒說話,等他繼續。
“那幫人,紀律性太強了。”吳敬中抿了口茶,“吃飯排隊,睡覺準時,走路目不斜視,說話從不多一個字。練拳的時候,一招一式整齊劃一,跟一個人似的。我觀察了三天,這幫人從不單獨出門,從不跟外人多話,從不打聽公司的事,但也從不多說自己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龍二。
“兄弟,我在軍統二十年,見過太多人。這種人,我太熟悉了——他們是兵。而且是訓練有素的兵。不是普通兵,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兵。”
龍二笑了。
“大哥好眼力。”
吳敬中眉頭微皺:“你知道?”
龍二點點頭,端著茶杯走回沙發前坐下。
“大哥,坐。咱們慢慢說。”
吳敬中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開口。
龍二沉默片刻,緩緩道:“大哥,你猜得沒錯,那幫人,是那邊的人。”
吳敬中心頭一凜。
“你是說……紅黨?”
龍二點頭。
吳敬中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
“他們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為甚麼要來?”
龍二擺擺手:“大哥,別急。聽我慢慢說。”
他給吳敬中續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那幫人是分批來的。最早的一批,是去年年底,跟著鐵山的船一起來的。鐵山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當是新招的弟兄。後來第二批,是今年春天,從廣東那邊過來的。第三批,是兩個月前,從南洋過來的。”
吳敬中眉頭皺得更緊:“他們來幹甚麼?監視你?還是想滲透你的公司?”
龍二笑了笑。
“大哥,你猜對了一半。他們是想滲透我的公司,但不是監視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們是來搞情報的。”
吳敬中一愣:“情報?甚麼情報?”
龍二指了指窗外那些穿梭的船隻。
“大哥,你看那些船。我的船隊,現在有三十七艘貨輪,航線覆蓋日本、朝鮮、南洋各主要港口。每個月,有上百趟航班,運的是橡膠、大米、錫礦、藥品、機械零件。這些東西,運到哪裡,價格多少,買家是誰,賣家是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些都是商業情報。但往大了說,是國家戰略情報。”
吳敬中明白了。
龍二的船隊,等於把東亞、南亞的海上物流命脈攥在了手裡。
誰跟誰做生意,誰在買甚麼,誰在賣甚麼,誰家的物資緊張,誰家的貨過剩——這些東西,對一個國家來說,太重要了。
“所以那邊派人來,是想……”
“想在我這兒安雙眼睛。”龍二接過話頭,“看看貨都運到哪兒了,誰在買,誰在賣,價格怎麼走。將來萬一他們坐了江山,這些東西,都用得上。”
吳敬中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龍二笑了笑:“從第一批人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吳敬中愣住了。
“那你還留著他們?”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我在津塘那七年,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把事做絕。”
他轉過身,看著吳敬中。
“那邊的人,是聰明人。他們派人來,不是想害我,是想看看我這個人怎麼樣。如果我一發現就把他們趕走,就等於把門關上了。將來萬一他們坐了江山,我這個門,就再也打不開了。”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可如果我不發現,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那也不行。萬一哪天他們覺得時機成熟了,想動我的公司,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吳敬中若有所思。
“所以你裝作不知道,讓他們繼續待著?”
龍二點點頭。
“讓他們待著。讓他們看,讓他們記。他們記的越多,就越知道我是個甚麼人——做生意的,不摻和政治,不偏向任何一方。誰來了我都歡迎,只要別動我的蛋糕。”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等將來他們真的坐了江山,大家心裡有默契,我只做生意。”
吳敬中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兄弟,你這盤棋,下得比我以為的還要大。”
龍二笑了。
“大哥,你剛才說,在軍統二十年,見過太多人。那你說,我這種人,那邊會怎麼對待?”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那邊的人,講的是‘統一戰線’。只要你對他們有用,又不跟他們對著幹,他們不會動你。將來萬一……他們真的坐了江山,你這種能給他們提供情報的‘朋友’,他們求之不得。”
龍二點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端起茶杯,跟吳敬中碰了一下。
“大哥,這事,你知我知。那幫人,咱們裝作不知道,讓他們繼續待著。他們幹甚麼,咱們不問。咱們幹甚麼,也不避著他們。心照不宣,各自安好。”
吳敬中看著他,忽然笑了。
“兄弟,你這個‘心照不宣’,用得好。”
兩人相視而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正好,海面上船隻穿梭。
那些船上,載著貨物,也載著情報,載著生意,也載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