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龍二在遠東貿易公司會見了周站長。
“周站長,”他開門見山,“吳站長跟我談了。他的意思,是讓我全力配合軍方。但我有個條件。”
周站長精神一振:“龍先生請講。”
“我的船,可以運物資,但只運到港島。從港島再往前,你們自己安排。”龍二緩緩道,“另外,運費按市價,不打折。所有物資清單,必須經我的手簽字。”
周站長愣了愣。
“龍先生,這……毛主任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龍二笑了笑。
“周站長,你回去告訴毛主任。我龍二在津塘的時候,跟戴局長、吳站長都是過命的交情。現在戴局長不在了,吳站長在港島養病。毛主任要是信得過我,就按我說的辦。信不過,那就算了。”
周站長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龍先生的話,我一定帶到。”
送走周站長,紀香從裡間出來。
“二爺,毛人鳳會答應嗎?”
龍二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會答應的。他現在急需運力,沒得選。”
他轉過身,看著紀香。
“告訴何錦榮,從南洋調五艘船過來,專門跑港島-廈門這條線。貨到了廈門,交給軍方的人,咱們就不管了。”
紀香點頭記下。
“還有,”龍二壓低聲音,“那些貨的清單,備份一份,送到吳大哥那兒。”
紀香一愣:“二爺,這是……”
龍二笑了笑。
“留個後手。萬一哪天毛人鳳翻臉,咱們也有個說法。”
津塘,保密局直屬組。
餘則成坐在機要室裡,看著周亞夫送來的最新情報。
情報很短,只有兩行字:“吳敬中已抵港島,龍二同意配合運輸。貨物到廈門後由軍方接收。”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紙條燒掉。
翠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飯菜。
“則成,吃飯了。”
餘則成接過碗筷,低頭吃飯。
翠平坐在一旁,輕聲問:“龍二那邊,有訊息了?”
餘則成點點頭。
“他同意幫國民黨運物資了?”
餘則成又點點頭。
翠平急了:“那咱們怎麼辦?”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咱們甚麼都不用做。”
翠平愣住了。
餘則成放下碗筷,壓低聲音。
“龍二運的物資,只到廈門。從廈門再往前,就是國民黨自己的事了。那些物資,到了前線,能有多少用到戰場上,誰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再說了,龍二把貨單備份給了吳敬中。萬一哪天國民黨想翻臉,這些東西,就是保命符。”
翠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咱們的任務……”
“繼續潛伏。”餘則成端起碗筷,“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馬上開戰,我們需要蒐集情報和轉運物資。”
窗外,暮色漸濃。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葉子沙沙作響。
餘則成望著那片搖曳的樹影,心裡默默盤算。
吳敬中去了港島,龍二在那邊站穩了腳跟,陸橋山在津塘一手遮天,李涯被壓得死死的。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只是——
港島,山頂宅邸。
吳敬中在這裡住了一個月,氣色明顯好了很多。
每天早晨,他在花園裡散步,呼吸新鮮空氣。上午看看報紙,下午陪龍凱寫作業,晚上和龍二喝茶聊天。
梅冠華也從南京趕來了,跟王琳、穆晚秋一起,操持家務,帶孩子,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這天傍晚,龍二從公司回來,帶了一份電報。
“大哥,毛人鳳那邊回話了。”
吳敬中接過電報,快速瀏覽。
電文不長,大意是說,同意龍二的條件,第一批物資將於月底從廈門啟運。希望龍先生“信守承諾,精誠合作”。
吳敬中看完,把電報還給龍二。
“兄弟,你這是把毛人鳳拿捏住了。”
龍二笑了笑,把電報收進口袋。
“大哥,不是我拿捏他,是他沒得選。戡亂打到這個份上,國民黨能用的運力越來越少。我的船隊,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他頓了頓,看著吳敬中。
“大哥,你想好了,真不回去了?”
吳敬中點點頭。
“想好了。回去幹甚麼?看陸橋山撈錢?看李涯憋屈?還是看我調過來餘則成左右逢源?
如果有一天餘則成被點了,就憑識人不明,黨國也不會放過我的!”
龍二哈哈一笑,餘則成是紅票,吳敬中早就猜到了,他就是不查。
因為人是他親自調來的,前期如果知道他是紅票,可以悄無聲息的處理掉;但後來老吳本人貪財,餘則成又是個招財童子,所以一路提拔重用。
而且陸橋山、馬奎、李涯,這三個爭權奪利,各個私心太重,老吳只能一直護著自己的招財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兄弟,我這輩子,該見的都見了,該經的都經了。現在只想安安穩穩過幾年清淨日子。”
龍二走到他身邊。
“大哥,那你就安心住著。港島這地方,雖然也有亂的時候,但有我在,沒人能動你。”
吳敬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兄弟,謝了。”
龍二拍拍他肩膀。
“大哥,咱們之間,不說這個。”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漸濃。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正緩緩駛過,燈火點點。
吳敬中望著那些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津塘碼頭送龍二去上海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這十年會發生這麼多事。
現在,他們都老了。
老到只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待著。
.....
夜色漸深,海風漸涼。
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
津塘。
保密局直屬組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
陸橋山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剛送來的報表。
這是這個月的“生意”流水——碼頭抽頭、黑市保護費、幾家商行的乾股分紅,再加上幫餘則成“處理”那批貨的提成,總共摺合美金八萬三千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八萬三,比上個月多了兩萬。
餘則成那小子,越來越會辦事了。
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餘則成。他手裡捧著一摞檔案,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
“陸副站長,這是下個月的物資清單,您過目。”
陸橋山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清單上列著:盤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術器械五箱,無線電器材一批。
他抬起頭,看著餘則成。
“則成,這批貨的量,是不是有點大?”
餘則成點點頭:“是有點大。但買家說了,可以加價。只要貨好,錢不是問題。”
陸橋山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行,按你說的辦。”
餘則成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陸橋山坐在椅子上,望著關上的門,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餘則成這個人,太順了。
順得讓人心裡不安。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慮了。
餘則成是吳敬中的學生,在站裡待了這麼多年,一直本本分分。他幫自己,不過是想撈點好處。這樣的人,沒甚麼威脅。
他搖了搖頭,繼續看報表。
門外,餘則成快步走過走廊,回到機要室。
關上門,他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剛才那批貨的清單,有一半是假的。
那些“貨”,根本不會運到南邊。
它們會透過另一條渠道,悄悄運到北邊。
周亞夫湊過來,壓低聲音:“餘主任,李涯那邊的人,最近又在打聽您的動靜。”
餘則成眉頭微皺。
李涯……
這個人,真是個麻煩。
雖然被陸橋山壓得死死的,但他從沒放棄過調查。
“繼續盯著。”餘則成道,“有甚麼動靜,立刻告訴我。”
周亞夫點點頭,退了出去。
餘則成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李涯,你到底想查甚麼?
查到了,又能怎樣?
陸橋山在臺上,鄭介民在背後,太子在南京。你一個被架空的行動隊長,能翻出甚麼浪花?
他搖搖頭,不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