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站在露臺上,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海風拂面,帶著南方特有的溫潤。遠處的中環燈火璀璨,新建的遠東大廈已經封頂,再過兩個月就能投入使用。
身後傳來腳步聲。
紀香走到他身邊,遞上一份電報。
“二爺,南京那邊來人了。保密局的人,想見您。”
龍二接過電報,快速瀏覽。
電文很長,大意是說,戡亂進入關鍵階段,需要民間航運力量支援。希望龍二的遠東貿易公司能配合軍方,承擔部分軍需物資的運輸任務。
龍二看完,沉默片刻。
“來的是誰?”
“保密局港島站站長,姓周。”紀香道,“說是奉毛人鳳主任的命令,專程來跟您談。”
龍二笑了笑。
毛人鳳。
當年在津塘時,毛人鳳還只是軍統局的主任秘書,現在已經是保密局的副局長了。
“告訴他,我明天上午有空。讓他來公司談。”
紀香應了一聲,正要走,龍二忽然叫住她。
“紀香,你讓阿豹去查一下,最近津塘那邊有甚麼動靜。特別是吳站長的情況。”
紀香點頭離去。
龍二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夜色。
毛人鳳找他,肯定不只是運輸物資那麼簡單。
國民黨現在節節敗退,急需物資支援。他的船隊,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但他不想跟毛人鳳打交道。
那個人,太陰了。
他要等的人,是吳敬中。
第二天上午,遠東貿易公司會議室。
周站長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瘦削,精明,一雙眼睛透著審視。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龍先生,久仰大名!”
龍二笑著回禮:“周站長客氣,請坐。”
兩人寒暄幾句,周站長開門見山。
“龍先生,戡亂形勢您也知道,前線急需物資。毛主任的意思,是想請您幫忙,承擔一部分軍需運輸任務。運費好商量,按市價的兩倍。”
龍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周站長,不是我不幫忙。我的船隊,現在跑的都是南洋航線,運的是橡膠、大米、錫礦。國內航線,不熟悉,風險太大。”
周站長臉色微變。
“龍先生,毛主任是誠心跟您合作。您有甚麼條件,儘管提。”
龍二放下茶杯,看著他。
“周站長,我跟保密局打過交道。在津塘時,跟戴局長、吳站長都是老交情。毛主任的面子,我不能不給。但我有個條件——”
他頓了頓,緩緩道:“要談,讓吳敬中親自來港島跟我談。”
周站長愣住了。
“吳敬中?他……他現在在南京養病。”
龍二點點頭:“我知道。所以讓他來港島養。港島氣候好,適合養病。他來了,咱們當面談。談成了,我龍二的船隊,全力以赴。談不成,那就對不住了。”
周站長沉默片刻,站起身。
“龍先生的話,我一定帶到。”
送走周站長,紀香從裡間出來。
“二爺,您這是要讓吳站長來港島?”
龍二點點頭。
“毛人鳳想用我的船,就得先過我這一關。吳大哥來了,咱們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想要甚麼。”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再說了,吳大哥在津塘也待夠了。該出來了。”
南京,中央醫院。
吳敬中躺在病床上,看著毛人鳳親自送來的電報,久久無言。
電報是龍二發來的,內容很簡單:“大哥,港島氣候好,適合養病。來一趟,咱們兄弟好好聚聚。”
毛人鳳坐在床邊,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
“敬中,龍二這個人,你也知道。脾氣怪,認死理。他不跟我的人談,非要你去。你看……”
吳敬中放下電報,苦笑一聲。
“毛主任,我現在的身體,經不起長途顛簸。您看是不是……”
“敬中,”毛人鳳打斷他,“戡亂是黨國的大事。龍二的船隊,能幫上大忙。你辛苦一趟,算是為黨國出力。等事情辦妥了,我親自向委座給你請功。”
吳敬中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毛主任既然這麼說了,那我試試。”
毛人鳳滿意地拍拍他肩膀。
“敬中,你是個明白人。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津塘那邊,陸橋山幹得不錯。你安心養病,不用操心。”
門關上後,吳敬中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毛人鳳這是在逼他。
逼他去港島,逼他跟龍二談,逼他把最後一點老臉都用上。
可話說回來,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去港島,見龍二,然後——
也許就不用回來了。
梅冠華推門進來,見他發呆,輕聲問:“敬中,怎麼了?”
吳敬中握住她的手,看著她。
“冠華,咱們要去港島了。”
梅冠華愣了愣,眼眶漸漸紅了。
“真的?”
“真的。”吳敬中點點頭,“去見龍二,然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也許就不回來了。”
吳敬中乘坐客輪抵達港島。
碼頭上,龍二親自來接。
兩個老兄弟見面,緊緊握住手,誰都沒說話。
良久,龍二開口:“大哥,路上辛苦了。”
吳敬中搖搖頭:“不辛苦。倒是你,在港島混得風生水起,我在船上就聽說了。”
龍二笑了笑,扶他上車。
車子駛離碼頭,穿過中環的街道,開往山頂。
吳敬中望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在津塘待了十年,以為那裡就是他的全部。
可現在,看著港島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
“大哥,”龍二忽然開口,“毛人鳳讓你來,是為了運輸的事?”
吳敬中點點頭。
“你答應了?”
吳敬中沉默片刻:“我還沒答應。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龍二笑了笑,沒接話。
車子停在山頂那棟白色洋樓前。
鐵門開著,院子裡那株鳳凰木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王琳牽著龍凱的手,站在門廊下。
龍凱九歲了,穿著教會學校的制服,長高了不少,眉眼更像龍二了。他看見吳敬中,愣了一下,然後撒腿跑過來。
“吳伯伯!”
吳敬中蹲下身,一把抱住他。
“小凱,長這麼高了!”
龍凱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吳伯伯,我英文又考了第一!梅姨呢?梅姨怎麼沒來?”
吳敬中摸摸他的頭:“梅姨在家收拾東西,過兩天就來。”
王琳走過來,眼眶紅紅的:“吳大哥,一路辛苦。”
吳敬中站起身,看著她,又看看站在門廊下的穆晚秋和她懷裡的孩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這個地方,真好。
沒有爭鬥,沒有算計,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晚餐很豐盛。
王琳和穆晚秋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菜。龍凱坐在吳敬中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穆晚秋抱著龍懷南,坐在一旁靜靜地聽他們說話。
飯後,龍二和吳敬中上了二樓露臺。
海風習習,遠處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
“大哥,”龍二遞給他一支雪茄,“毛人鳳的事,你怎麼看?”
吳敬中接過雪茄,點燃,深吸一口。
“兄弟,我也不瞞你。黨國這艘船,快沉了。”
龍二沒說話。
“我在津塘十年,見過太多事。日本人來了,我們躲;日本人走了,我們搶。搶來搶去,搶到最後,甚麼都沒落下。”吳敬中吐出一口煙,“現在,又要打內戰。打吧,打吧,打到最後,不知道多少人要死。”
他轉過身,看著龍二。
“兄弟,我不想再摻和了。”
龍二沉默片刻,緩緩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毛人鳳那邊,你總得給個交代。”
吳敬中苦笑一聲。
“交代?我能給他甚麼交代?幫他運物資?運到前線去,讓那些當兵的送死?”
他搖搖頭,望著遠處的夜色。
“兄弟,我想退了。”
龍二看著他,目光復雜。
“大哥,你想好了?”
吳敬中點點頭。
“想好了。這些年,我攢了點家底。冠華在港島置了宅子,小凱也在這兒。等這邊的事了了,我就住下來,哪兒都不去了。”
龍二沉默良久,終於笑了。
“大哥,你能想通,最好不過。”
他走到吳敬中身邊,兩個男人並肩站著,望著遠處的燈火。
“毛人鳳那邊,我來應付。”龍二緩緩道,“你就安心在港島住著。等風聲過了,我再想辦法,把你的關係徹底了結。”
吳敬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兄弟,謝了。”
龍二拍拍他肩膀。
“大哥,咱們之間,不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