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在中央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已經住了整整兩個月。
每天除了例行檢查,就是躺在床上翻報紙——前線的戰報越來越糟,物價飛漲的訊息鋪天蓋地,黨國的江山,像是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上。
“敬中,喝藥了。”
梅冠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她比在津塘時清瘦了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神情還算平靜。
吳敬中接過缸子,皺著眉把苦澀的藥湯一飲而盡。
“南京的報紙,一天比一天難看了。”他把報紙遞給梅冠華,“你看這頭條——東北戰局不利,國軍節節後退。這才幾個月,東三省快丟光了。”
梅冠華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沒說話。
她不懂那些,她只關心兩件事:丈夫的身體,和港島那邊龍凱的來信。
“冠華,”吳敬中忽然開口,“你說,咱們當初要是跟著龍二一起走,現在是不是也在港島曬太陽了?”
梅冠華愣了愣,輕聲道:“你現在去也不晚。”
吳敬中苦笑一聲,沒接話。
一如軍統深似海,想走就走,怎麼可能啊。
他現在去,怎麼去?
堂堂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組長,沒有上峰批准,擅自離職,那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洪秘書。他從津塘專程趕來,手裡捧著一摞檔案。
“站長,這是這個月站裡的工作簡報。陸副站長讓我帶給您過目。”
吳敬中接過檔案,隨手翻了翻。
簡報做得很漂亮——破獲共黨地下組織三起,抓獲嫌疑分子二十餘人,繳獲物資若干。每一頁都有陸橋山的親筆簽名,工工整整,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吳敬中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陸橋山在撈錢,餘則成在暗中幫他,李涯被壓得死死的,真正的共黨分子,一個都沒抓著。
“李涯最近怎麼樣?”他合上檔案,問洪秘書。
洪秘書猶豫了一下:“李隊長……不太順。陸副站長把行動隊和情報科合併了,李隊長現在只管些雜務。”
吳敬中冷笑一聲。
陸橋山這一手,夠狠的。
李涯是上校,和陸橋山平級,但陸橋山現在是副站長,名正言順管著他。
把兩個部門合併,等於架空了李涯的實權。
“則成呢?”
“餘主任還是管機要室。陸副站長對他挺客氣,餘主任也配合,兩人處得不錯。”
吳敬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訴橋山,站裡的事他全權處理,不用事事請示我。我這邊,還要再養一段時間。”
洪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梅冠華看著丈夫,欲言又止。
吳敬中知道她想說甚麼。
“冠華,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回去?”
梅冠華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你既然不想管,就別管了。身體要緊。”
吳敬中握住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陸橋山背後是鄭介民,餘則成是他自己的學生,李涯背後是太子。他這個老站長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得罪,只能裝病躲著。
窗外,南京城的暮色漸濃。
遠處的長江上,幾艘軍艦正緩緩駛過,煙囪裡冒出滾滾黑煙。
吳敬中望著那些軍艦,忽然想起龍二在津塘時說過的話:“大哥,這艘船快沉了,咱們得先找好救生艇。”
現在,救生艇在港島等著他。
可他還在船上。
津塘,保密局直屬組。
陸橋山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三份報表。
一份是站裡的正規賬目,一份是他私人的“生意”流水,還有一份——是餘則成昨晚悄悄送來的“特殊物資清單”。
清單上列著:盤尼西林兩千支,磺胺粉五百公斤,手術器械三箱,無線電器材一批。
這些東西,按照餘則成的說法,是要“處理給南邊的藥商”。
但陸橋山知道,這些貨的真正去向,是北邊。
那又怎樣?
只要錢到位,管它去哪兒。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盛鄉的號碼。
“盛鄉啊,那批貨,可以出貨了。還是老渠道,走九十四軍的通道。告訴周應龍的人,規矩照舊,三七分。”
電話那頭,盛鄉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處長,這批貨的量有點大,萬一……”
“萬一甚麼?”陸橋山打斷他,“周應龍現在是閒職,可他手下那幫人還在。九十四軍的通道,比咱們自己走安全。再說了,餘則成那邊不是說了嗎,這批貨的買家,是南邊的正經藥商。就算出事,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盛鄉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陸橋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餘則成這個人,真是個寶貝。
表面上唯唯諾諾,實際上辦事滴水不漏。那些貨從機要室的“銷燬清單”裡消失,再從碼頭上船,全程不留一點痕跡。
更妙的是,他從不過問貨的去向,也不打聽買家的身份。
這樣的人,用著放心。
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李涯。
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
“陸副站長,”他立正敬禮,“我有事彙報。”
陸橋山擺擺手:“李隊長,坐下說。”
李涯沒坐,就那麼站著。
“陸副站長,我接到線報,說最近有一批違禁藥品從津塘流出,可能到了北邊。我想申請調查。”
陸橋山眉頭微挑。
“線報?甚麼線報?誰提供的?”
李涯沉默片刻:“線人身份需要保密。”
陸橋山笑了。
“李隊長,不是我不讓你查。你想想,津塘現在是甚麼局勢?共軍都快打到了,咱們的任務是穩定後方,不是折騰自己人。你這一查,萬一查出甚麼問題,讓上邊怎麼想?”
他站起身,走到李涯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李隊長,我知道你有幹勁,想立功。但現在不是時候。等局勢穩了,你想查甚麼,我全力支援。現在嘛——”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先忍忍。”
李涯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是,陸副站長。”
他轉身離開,腳步沉重。
陸橋山坐回椅子上,看著關上的門,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李涯,你以為你是誰?
太子的人又怎樣?太子現在忙著跟陳誠爭權,哪有功夫管你一個上校的死活?
等再過幾個月,你這個“情報科長”,就該徹底靠邊站了。
李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一拳砸在牆上。
孫大勇嚇了一跳:“隊長,您怎麼了?”
李涯沒說話,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他太憋屈了。
半年來,他眼睜睜看著陸橋山和餘則成把持站裡的一切,看著那些本應查辦的走私案不了了之,看著那些本應抓的共黨分子逍遙法外。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
每次他想查,陸橋山就搬出“穩定後方”的大帽子壓他。每次他想動,上面就有電話打來,讓他“配合工作”。
他知道,這是鄭介民在背後運作。
鄭介民要保陸橋山,太子暫時不願跟鄭介民翻臉,他這個“太子的人”,就成了犧牲品。
“隊長,”孫大勇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再找找秦先生?”
李涯抬起頭,苦笑一聲。
秦紹文?他已經找過了。
秦紹文的回覆很簡單:“建豐同志說了,讓你忍一忍。等時機成熟,會給你一個交代。”
時機成熟。
甚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
等陸橋山把站裡的錢都撈夠了?等餘則成把那些貨都運到北邊去了?等共軍打到津塘城下?
李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孫大勇,”他忽然開口,“你幫我盯兩個人。”
孫大勇精神一振:“誰?”
“餘則成,還有機要室那個周亞夫。”李涯睜開眼,“我總覺得,餘則成這個人,沒那麼簡單。”
孫大勇一愣:“隊長,餘主任?他不是一直幫您嗎?上次陸橋山的證據,就是他提供的。”
李涯搖搖頭。
“正因為他幫過我,我才覺得不對勁。你想,他一個管檔案的,為甚麼要摻和進來?他跟陸橋山處得那麼好,為甚麼要幫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還有那批貨。陸橋山走私,是往南邊運。可那些藥品,最後到底去了哪兒?為甚麼我查了這麼久,一點線索都沒有?”
孫大勇若有所思。
“隊長,您的意思是……”
李涯轉過身,目光銳利。
“我懷疑,咱們站裡,有共黨的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