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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第499章 我懷疑

吳敬中在中央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已經住了整整兩個月。

每天除了例行檢查,就是躺在床上翻報紙——前線的戰報越來越糟,物價飛漲的訊息鋪天蓋地,黨國的江山,像是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上。

“敬中,喝藥了。”

梅冠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她比在津塘時清瘦了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神情還算平靜。

吳敬中接過缸子,皺著眉把苦澀的藥湯一飲而盡。

“南京的報紙,一天比一天難看了。”他把報紙遞給梅冠華,“你看這頭條——東北戰局不利,國軍節節後退。這才幾個月,東三省快丟光了。”

梅冠華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沒說話。

她不懂那些,她只關心兩件事:丈夫的身體,和港島那邊龍凱的來信。

“冠華,”吳敬中忽然開口,“你說,咱們當初要是跟著龍二一起走,現在是不是也在港島曬太陽了?”

梅冠華愣了愣,輕聲道:“你現在去也不晚。”

吳敬中苦笑一聲,沒接話。

一如軍統深似海,想走就走,怎麼可能啊。

他現在去,怎麼去?

堂堂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組長,沒有上峰批准,擅自離職,那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洪秘書。他從津塘專程趕來,手裡捧著一摞檔案。

“站長,這是這個月站裡的工作簡報。陸副站長讓我帶給您過目。”

吳敬中接過檔案,隨手翻了翻。

簡報做得很漂亮——破獲共黨地下組織三起,抓獲嫌疑分子二十餘人,繳獲物資若干。每一頁都有陸橋山的親筆簽名,工工整整,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吳敬中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陸橋山在撈錢,餘則成在暗中幫他,李涯被壓得死死的,真正的共黨分子,一個都沒抓著。

“李涯最近怎麼樣?”他合上檔案,問洪秘書。

洪秘書猶豫了一下:“李隊長……不太順。陸副站長把行動隊和情報科合併了,李隊長現在只管些雜務。”

吳敬中冷笑一聲。

陸橋山這一手,夠狠的。

李涯是上校,和陸橋山平級,但陸橋山現在是副站長,名正言順管著他。

把兩個部門合併,等於架空了李涯的實權。

“則成呢?”

“餘主任還是管機要室。陸副站長對他挺客氣,餘主任也配合,兩人處得不錯。”

吳敬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訴橋山,站裡的事他全權處理,不用事事請示我。我這邊,還要再養一段時間。”

洪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梅冠華看著丈夫,欲言又止。

吳敬中知道她想說甚麼。

“冠華,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回去?”

梅冠華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你既然不想管,就別管了。身體要緊。”

吳敬中握住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陸橋山背後是鄭介民,餘則成是他自己的學生,李涯背後是太子。他這個老站長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得罪,只能裝病躲著。

窗外,南京城的暮色漸濃。

遠處的長江上,幾艘軍艦正緩緩駛過,煙囪裡冒出滾滾黑煙。

吳敬中望著那些軍艦,忽然想起龍二在津塘時說過的話:“大哥,這艘船快沉了,咱們得先找好救生艇。”

現在,救生艇在港島等著他。

可他還在船上。

津塘,保密局直屬組。

陸橋山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三份報表。

一份是站裡的正規賬目,一份是他私人的“生意”流水,還有一份——是餘則成昨晚悄悄送來的“特殊物資清單”。

清單上列著:盤尼西林兩千支,磺胺粉五百公斤,手術器械三箱,無線電器材一批。

這些東西,按照餘則成的說法,是要“處理給南邊的藥商”。

但陸橋山知道,這些貨的真正去向,是北邊。

那又怎樣?

只要錢到位,管它去哪兒。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盛鄉的號碼。

“盛鄉啊,那批貨,可以出貨了。還是老渠道,走九十四軍的通道。告訴周應龍的人,規矩照舊,三七分。”

電話那頭,盛鄉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處長,這批貨的量有點大,萬一……”

“萬一甚麼?”陸橋山打斷他,“周應龍現在是閒職,可他手下那幫人還在。九十四軍的通道,比咱們自己走安全。再說了,餘則成那邊不是說了嗎,這批貨的買家,是南邊的正經藥商。就算出事,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盛鄉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陸橋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餘則成這個人,真是個寶貝。

表面上唯唯諾諾,實際上辦事滴水不漏。那些貨從機要室的“銷燬清單”裡消失,再從碼頭上船,全程不留一點痕跡。

更妙的是,他從不過問貨的去向,也不打聽買家的身份。

這樣的人,用著放心。

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李涯。

他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

“陸副站長,”他立正敬禮,“我有事彙報。”

陸橋山擺擺手:“李隊長,坐下說。”

李涯沒坐,就那麼站著。

“陸副站長,我接到線報,說最近有一批違禁藥品從津塘流出,可能到了北邊。我想申請調查。”

陸橋山眉頭微挑。

“線報?甚麼線報?誰提供的?”

李涯沉默片刻:“線人身份需要保密。”

陸橋山笑了。

“李隊長,不是我不讓你查。你想想,津塘現在是甚麼局勢?共軍都快打到了,咱們的任務是穩定後方,不是折騰自己人。你這一查,萬一查出甚麼問題,讓上邊怎麼想?”

他站起身,走到李涯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李隊長,我知道你有幹勁,想立功。但現在不是時候。等局勢穩了,你想查甚麼,我全力支援。現在嘛——”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先忍忍。”

李涯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是,陸副站長。”

他轉身離開,腳步沉重。

陸橋山坐回椅子上,看著關上的門,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李涯,你以為你是誰?

太子的人又怎樣?太子現在忙著跟陳誠爭權,哪有功夫管你一個上校的死活?

等再過幾個月,你這個“情報科長”,就該徹底靠邊站了。

李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一拳砸在牆上。

孫大勇嚇了一跳:“隊長,您怎麼了?”

李涯沒說話,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他太憋屈了。

半年來,他眼睜睜看著陸橋山和餘則成把持站裡的一切,看著那些本應查辦的走私案不了了之,看著那些本應抓的共黨分子逍遙法外。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

每次他想查,陸橋山就搬出“穩定後方”的大帽子壓他。每次他想動,上面就有電話打來,讓他“配合工作”。

他知道,這是鄭介民在背後運作。

鄭介民要保陸橋山,太子暫時不願跟鄭介民翻臉,他這個“太子的人”,就成了犧牲品。

“隊長,”孫大勇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再找找秦先生?”

李涯抬起頭,苦笑一聲。

秦紹文?他已經找過了。

秦紹文的回覆很簡單:“建豐同志說了,讓你忍一忍。等時機成熟,會給你一個交代。”

時機成熟。

甚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

等陸橋山把站裡的錢都撈夠了?等餘則成把那些貨都運到北邊去了?等共軍打到津塘城下?

李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孫大勇,”他忽然開口,“你幫我盯兩個人。”

孫大勇精神一振:“誰?”

“餘則成,還有機要室那個周亞夫。”李涯睜開眼,“我總覺得,餘則成這個人,沒那麼簡單。”

孫大勇一愣:“隊長,餘主任?他不是一直幫您嗎?上次陸橋山的證據,就是他提供的。”

李涯搖搖頭。

“正因為他幫過我,我才覺得不對勁。你想,他一個管檔案的,為甚麼要摻和進來?他跟陸橋山處得那麼好,為甚麼要幫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還有那批貨。陸橋山走私,是往南邊運。可那些藥品,最後到底去了哪兒?為甚麼我查了這麼久,一點線索都沒有?”

孫大勇若有所思。

“隊長,您的意思是……”

李涯轉過身,目光銳利。

“我懷疑,咱們站裡,有共黨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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