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津塘站迎來了一位重要客人。
鄭介民。
他穿著便裝,帶著兩個隨從,低調地來到津塘。
名義上是“視察工作”,實際上是為陸橋山的事而來。
吳敬中“病”了三個月,終於“好轉”了。他親自到門口迎接,滿臉堆笑:“局座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鄭介民擺擺手:“敬中,別來這些虛的。進去說話。”
兩人進了站長辦公室,關上門。
鄭介民開門見山:“敬中,陸橋山的事,你怎麼看?”
吳敬中嘆了口氣:“局座,橋山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他有才幹,有能力,就是太急功近利。這次的事,我也有責任,沒管好他。”
鄭介民盯著他看了幾秒。
“敬中,你是真覺得他有問題,還是故意放李涯去查他?”
吳敬中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
“局座,您這話從何說起?李涯查陸橋山,是他的職責。我那時候病著,管不了那麼多。”
鄭介民冷笑一聲。
“病著?敬中,你病得可真是時候。”
吳敬中沒接話。
鄭介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敬中,我也不瞞你。陸橋山這個人,我保定了。”
吳敬中一愣:“局座,他可是剛被撤職……”
“撤職怎麼了?”鄭介民轉過身,“大戰馬上開始,軍方和我都要保他,撤職可以復職。現在只有他和那些大老美還有軍方聯合,才能轉運好物資,那個李涯不行。就憑現在的局勢,我就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看著吳敬中。
“敬中,你在津塘也待了快十年了。這些年,你功勞苦勞都有,我不虧待你。但津塘站需要一個更有幹勁的人來主持日常工作。我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緩緩道:“讓陸橋山當副站長。你繼續當站長,抓大局。具體事務,交給他處理。”
吳敬中沉默了。
他知道,鄭介民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陸橋山是他的人,他必須保。
保住了陸橋山,就等於保住了自己在津塘的利益。
而自己這個“病”了三個月的老站長,正好可以順水推舟,把擔子交出去。
“局座,”吳敬中緩緩道,“橋山的能力,我是認可的。只是他剛出了事,現在就讓他當副站長,站裡的人會不會有意見?”
吳敬中心裡高興,卻以退為進,要是自己表現的太迫切的想退,反而不好退了。
鄭介民笑了笑。
“敬中,你多慮了。陸橋山的事,是李涯查的。李涯現在已經是情報科長了,橋山當副站長,正好可以制衡他。一山不容二虎,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吳敬中點點頭。
“局座說得對。那我聽局座的安排。”
鄭介民滿意地拍拍他肩膀。
“敬中,你是個明白人。放心,你的功勞,我不會忘的。”
三天後,保密局南京本部的任命書下達:
陸橋山復職,晉升上校,任津塘直屬組副站長。
訊息傳開,站裡一片譁然。
李涯坐在新辦公室裡,臉色鐵青。
他辛辛苦苦查了半年,把陸橋山送進看守所,結果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副站長。
這他媽是甚麼道理?
孫大勇小心翼翼地問:“隊長,咱們怎麼辦?”
李涯沉默良久,終於說:“等。”
“等?”
“等陸橋山自己再犯錯。”李涯冷冷道,“他能爬上來,就能摔下去。只要我盯著他,他就跑不了。”
餘則成聽到訊息時,正在機要室裡整理檔案。
他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陸橋山當副站長,李涯當情報科長,吳敬中繼續當站長。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周亞夫湊過來,壓低聲音:“餘主任,陸處長……不,陸副站長讓人送來了禮,說是感謝您之前的支援。”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
“週會計,陸副站長送的禮,你替我收著。就說我謝謝他,以後一定多配合他工作。”
周亞夫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陸橋山終於上位了。
接下來,會是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場戲,才剛開幕。
陸橋山上任的第一天,就來找吳敬中“彙報工作”。
“站長,”他一臉恭敬,“以後津塘站的事,您多指點。我一定配合您,把工作做好。”
吳敬中笑著點點頭:“橋山,你年輕,有幹勁,是好事。以後日常工作,你就多費心。我老了,只想安安穩穩幹幾年,退休養老。”
陸橋山心中暗喜,面上卻更加恭敬。
“站長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
送走陸橋山,吳敬中坐回椅子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副擔子,終於卸下一大半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津塘的春天快來了。
可他心裡想的,卻是港島的陽光。
冠華來信說,龍凱又長高了,學會了好多新單詞。山頂那棟宅子的花園裡,種滿了龍二從南洋帶回來的花。
等這邊的事都了了,他就去港島。
津塘的春天姍姍來遲。
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抽出嫩綠的新芽。
陸橋山坐在副站長辦公室裡,面前堆著一摞檔案。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副站長,上校。
這個位置,他等了太久了。
門被敲響,洪秘書探頭進來。
“陸副站長,站長讓您過去一趟,說是有事商量。”
陸橋山點點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泡茶,見他進來,笑著招呼:“橋山,來,嚐嚐這新茶。杭州龍井,冠華託人從上海帶來的。”
陸橋山坐下,雙手接過茶杯。
“站長,您找我有甚麼吩咐?”
吳敬中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橋山啊,你來站裡,也快十年了吧?”
陸橋山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是,站長。民國二十八年來的,快十年了。”
吳敬中點點頭:“十年,不短了。這些年,你為站裡做了不少事,我都看在眼裡。”
他放下茶杯,看著陸橋山。
“橋山,我老了,身體也不好。以後站裡的日常工作,就全靠你了。”
陸橋山心中狂喜,面上卻更加恭敬。
“站長,您言重了。有您在,我們就有主心骨。我一定配合您,把工作做好。”
吳敬中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剛來津塘時的樣子。那時候,這棵樹還沒這麼高,院子還沒這麼大,身邊的人,也還沒這麼多。
現在,樹高了,院大了,人多了。
可那些一起走過來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
只有他,還站在這裡。
“橋山,”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這些人,忙來忙去,圖甚麼呢?”
陸橋山愣了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吳敬中轉過身,看著他。
“圖個安穩,圖個後路。橋山,你記住,不管爬多高,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陸橋山心中一凜,鄭重地點頭。
“站長,我記住了。”
吳敬中拍拍他肩膀。
“去吧。好好幹。”
陸橋山走後,吳敬中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春風拂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忽然笑了。
津塘的故事,還沒結束。
但他的故事,快結束了。
等那邊的事一了,他就去港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