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津塘的冬天格外冷。
陸橋山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貨裝上船,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這批貨,是周應龍催得最急的一批。只要運出去,他在九十四軍那邊的地位就更穩了。
“處長,”盛鄉湊過來,“船都裝好了,今晚就出發。”
陸橋山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一群人從碼頭入口湧進來。
領頭的,是李涯。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行動隊員,還有幾個穿便裝的——陸橋山認出來了,那是保密局督察室的人。
“陸橋山,”李涯走到他面前,亮出一張紙,“這是逮捕令。你涉嫌勾結九十四軍走私違禁物資,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陸橋山臉色驟變。
“李涯,你瘋了?我是情報科長,你有甚麼資格抓我?”
李涯冷笑一聲。
“有沒有資格,你到了南京就知道了。”
他一揮手,幾個行動隊員上前,給陸橋山戴上手銬。
盛鄉想跑,被孫大勇一腳踹倒,也銬了起來。
碼頭上,九十四軍的人蠢蠢欲動,但看到保密局督察室的人,都縮了回去。
陸橋山被押上吉普車時,回頭看了一眼碼頭。
那些剛剛裝好的貨,還靜靜地躺在船上。
他不知道,那些貨,永遠也到不了港島了。
陸橋山被抓的訊息,像一顆炸彈,在津塘站炸開了鍋。
情報科的人慌了,紛紛託人打聽訊息。
行動隊的人揚眉吐氣,走路都帶風。
其他科室的人則冷眼旁觀,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只有一個人,穩如泰山。
吳敬中。
他坐在站長辦公室裡,慢悠悠地品著茶,彷彿外面發生的那些事,跟他毫無關係。
洪秘書敲門進來,臉色焦急。
“站長,陸處長被李涯抓走了!您快想想辦法啊!”
吳敬中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想辦法?想甚麼辦法?”
洪秘書急道:“陸處長是情報科長,是您手下的人啊!他被抓了,您臉上也不好看!”
吳敬中笑了笑。
“洪秘書,你說,陸橋山被抓,是我臉上不好看,還是鄭介民臉上不好看?”
洪秘書一愣。
吳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他走私也好,貪腐也好,都是鄭介民的事。我這個站長,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轉過身,看著洪秘書。
“告訴下面的人,該幹甚麼幹甚麼。陸橋山的案子,南京會處理。咱們等著就是。”
洪秘書似懂非懂地退了出去。
吳敬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陸橋山被抓,李涯立功,鄭介民和陳誠鬥法,太子在中間權衡。
而他吳敬中,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慢慢退出來。
當天晚上,吳敬中開始“病”了。
先是頭疼,然後是胸悶,接著是渾身乏力。梅冠華請了站裡的醫生來看,醫生檢查了半天,說不出所以然,只說是“勞累過度,需要靜養”。
第二天,吳敬中就沒去上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連半個月,吳敬中都在家“養病”。
站裡的事,他全交給洪秘書處理。大事小事,一律“等我好了再說”。
李涯來找過他幾次,想彙報陸橋山案的進展。
吳敬中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李隊長,你辦事,我放心。該怎麼做,你看著辦就行。”
李涯無奈,只能離開。
餘則成也來過一次,名義上是探病,實際上是來看情況。
吳敬中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則成啊,老師老了,不中用了。以後站裡的事,你要多上心。李涯那邊,你也多幫襯著。”
餘則成點頭稱是,心裡卻明鏡似的。
老師這是在裝病。
他想退了。
可這話,他不能說。
陸橋山被押到南京後,關進了保密局的看守所。
鄭介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訊息。他坐在辦公室裡,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陸橋山是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被抓了,等於打他的臉。
可他又不能明著保。
李涯背後是太子,太子已經親自過問了這件事。
他鄭介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跟太子對著幹。
“局座,”秘書小心翼翼地問,“陸橋山的案子,咱們怎麼辦?”
鄭介民沉默片刻,終於說:“讓他自己扛。”
秘書一愣:“局座,您的意思是……”
“告訴陸橋山,”鄭介民冷冷道,“該認的認,不該認的,一個字都別說。只要不牽扯到我,等風頭過了,我還能想辦法撈他。要是牽扯到我,神仙也救不了他。”
秘書領命而去。
鄭介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陸橋山這個人,他知道,心狠手辣,辦事利落,但也有個致命弱點——貪。
貪錢,貪權,貪功。
這回栽在錢上,也算自作自受。
可話說回來,要是沒有陸橋山這些年替他辦事,他鄭介民在津塘的利益,也沒那麼穩。
鄭介民嘆了口氣。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陸橋山在看守所裡待了十天,終於等來了鄭介民的人。
來人是他認識的,鄭介民的機要秘書,姓王。
“王秘書!”陸橋山撲到鐵欄杆前,“局座怎麼說?”
王秘書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陸處長,局座讓我告訴你,該認的認,不該認的,一個字都別說。”
陸橋山愣了愣:“王秘書,甚麼叫‘該認的’?甚麼叫‘不該認的’?”
王秘書嘆了口氣。
“陸處長,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你那些生意,是你自己做的,跟局座無關。你貪的那些錢,是你自己拿的,局座一分沒要。明白嗎?”
陸橋山臉色慘白。
他明白了。
鄭介民要棄車保帥。
“王秘書,”他顫聲道,“我……我這些年替局座辦了那麼多事,他不能……”
“陸處長,”王秘書打斷他,“局座說了,只要你不牽扯他,等風頭過了,他還能想辦法撈你。要是牽扯到他,神仙也救不了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陸橋山癱坐在地上,望著鐵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欲哭無淚。
半個月後,陸橋山的案子有了結果。
保密局督察室的結論是:陸橋山利用職權,勾結九十四軍走私違禁物資,中飽私囊,證據確鑿。念其在抗戰期間有功,從輕處理——撤職,永不錄用。
盛鄉作為從犯,被判了五年徒刑。
九十四軍那邊,周應龍被記過一次,調離津塘,改任閒職。
李涯因為破案有功,晉升上校,正式接任情報科長。
訊息傳到津塘,站裡一片譁然。
陸橋山倒了,李涯上去了,吳敬中還在“養病”。
餘則成站在機要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陸橋山倒了,李涯上去了。
可真正的贏家,是誰呢?
是太子?是鄭介民?還是……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
那些事,不是他該想的。
他該想的,是怎麼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潛伏下去。
翠平打來電話,說家裡做了他愛吃的菜,讓他早點回去。
餘則成應了一聲,放下電話,穿上外套,走出機要室。
院子裡,夕陽的餘暉灑在老槐樹上,金燦燦的,很好看。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