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蔣建豐站在外灘中央銀行大樓的落地窗前，望著黃浦江上往來的船隻，臉色凝重。
身後，秦紹文正在彙報剛收到的訊息。
“建豐同志，津塘那邊回電了。李涯說，他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行動。”
蔣建豐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窗外，江面上的汽笛聲此起彼伏。遠處蘇州河的方向，煙囪林立，濃煙滾滾——那是上海工業的心臟，也是投機倒把的溫床。
“紹文，”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這回，能成嗎？”
秦紹文沉默片刻，謹慎地回答：“建豐同志，阻力會很大。上海灘的商人，盤根錯節，背後都有靠山。咱們這一刀砍下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蔣經國轉過身，看著他。
“得罪人，我不怕。怕的是，砍不動。”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
《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
這是蔣介石親自簽署的命令，授權他在上海進行經濟管制，打擊投機倒把，穩定物價。
說白了，就是“打虎”。
“李涯那邊，”蔣經國翻開檔案，“讓他盯緊了。津塘是華北物資轉運樞紐，那些投機商肯定要從那裡走貨。他要是能截住幾條大魚，咱們這邊就好辦了。”
秦紹文點點頭：“是，我這就給他發電報。”
蔣經國擺擺手，示意他先別走。
“紹文，你說，李涯這個人，靠得住嗎？”
秦紹文一愣：“建豐同志的意思是……”
“太直了。”蔣建豐嘆了口氣，“直人辦事，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有人想害他。他一個人在津塘，萬一出了事……”
秦紹文明白了。
“建豐同志放心，我會叮囑他小心行事。另外，我也會讓港島那邊的人，暗中照應著。”
蔣建豐點點頭。
“龍二那邊，最近怎麼樣？”
秦紹文道：“生意越做越大。吳敬中去了之後，幫他打理公司事務。現在遠東貿易的船隊，已經擴張到四十多艘。南洋、日本、港島，到處都有他們的船。”
蔣經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龍二這個人，聰明。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津塘的產業說交就交，到了港島從頭開始。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連毛人鳳都要找他幫忙運物資。”
他頓了頓，看著秦紹文。
“告訴龍二，只要他安安分分做生意，不摻和政治，將來不管局勢如何，我保證不動他。”
秦紹文點頭記下。
窗外，夕陽西沉，把黃浦江染成一片金黃。
蔣建豐望著那片金光，心裡默默盤算。
上海打虎，是背水一戰。
成了，經濟穩定，民心歸附。
敗了……
他搖搖頭，不再想。
敗了也得打。
津塘，保密局直屬組。
李涯站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秦紹文發來的密電。
電文很長，詳細說明了蔣經國在上海的行動計劃，以及要求他配合的具體事項——重點監控碼頭、鐵路、公路的物資流向，查處一切違規交易的貨物，特別是那些與上海投機商有勾連的走私團伙。
他看完，劃燃火柴，將電文燒掉。
孫大勇推門進來，見他臉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問：“隊長，出甚麼事了？”
李涯抬起頭，看著他。
“孫大勇，咱們要幹一票大的了。”
孫大勇一愣：“甚麼大的？”
李涯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上海那邊，要打虎了。咱們津塘，得配合。”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
“從今天起，碼頭、車站、公路，所有進出物資，都要嚴查。誰敢走私，抓！誰敢囤積居奇，抓！誰敢抗拒執法，也抓！”
孫大勇倒吸一口涼氣。
“隊長，這可是捅馬蜂窩啊。碼頭上那些人，背後都有靠山。九十四軍、保密局、甚至咱們站裡……”
李涯擺擺手。
“我知道。但這是命令。”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
“這是我之前查出來的，那些跟上海投機商有勾結的走私團伙。盛鄉、周應龍的人、還有幾家商行，都在上面。”
孫大勇接過名單，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隊長，盛鄉是陸橋山的人。咱們抓他，陸橋山那邊……”
李涯冷笑一聲。
“陸橋山？他再大，大得過建豐同志的命令？”
他站起身，拍了拍孫大勇的肩膀。
“去，把行動隊的人召集起來。今晚，先動碼頭。”
當天夜裡，津塘碼頭。
李涯帶著五十名行動隊員，分乘五輛卡車，悄然包圍了四號倉庫。
根據線報，今晚這裡會有一批走私貨出港。
凌晨一點，倉庫的後門開了。
幾個人影推著板車出來，車上堆滿了麻袋。
“動手！”李涯一揮手。
五十名隊員從四面八方衝出去，槍口對準了那些人。
“不許動！保密局辦案！”
領頭的人愣了幾秒，然後臉色慘白——是盛鄉。
“李……李隊長，”他結結巴巴地說，“這是誤會，誤會……”
李涯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板車上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是盤尼西林——違禁藥品，沒有特別批文，不得私自買賣。
“盛老闆，”李涯冷冷道，“這批貨，有批文嗎？”
盛鄉額頭冒汗：“李隊長，這……這是陸副站長交代的……”
李涯笑了。
“陸副站長交代的？那正好，請陸副站長來對質。”
他一揮手，幾個隊員上前，給盛鄉戴上手銬。
“帶走！”
訊息傳到陸橋山耳朵裡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他剛從睡夢中被電話驚醒，聽完心腹的彙報，臉色鐵青。
“李涯……他瘋了！”
心腹小心翼翼地說：“副站長，盛鄉那邊，怎麼處理？”
陸橋山在臥室裡來回踱步，腦子飛速轉動。
盛鄉是他的人，這些年幫他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生意。如果盛鄉扛不住，把他供出來……
“備車。”他咬牙道，“去碼頭。”
碼頭上，李涯正在清點查獲的貨物。
盤尼西林、磺胺粉、無線電器材……滿滿五大車，價值至少二十萬美金。
“李涯！”
一聲怒喝，陸橋山帶著幾個人大步走來。
李涯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陸副站長，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陸橋山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李涯，你這是甚麼意思？盛鄉是站裡的線人，你憑甚麼抓他？”
李涯笑了。
“線人？陸副站長，盛鄉走私違禁藥品，證據確鑿。他是甚麼人，不影響他犯法。”
陸橋山臉色鐵青。
“李涯，你別忘了，這裡是津塘！我是副站長，我說了算！”
李涯看著他，目光平靜。
“陸副站長，您說了不算。建豐同志說了才算。”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陸橋山。
“這是《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的抄件，蔣經國同志親自簽發。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戡亂期間，任何人不得囤積居奇、走私違禁物資。違者，嚴懲不貸。”
陸橋山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當然知道這份命令。
可他沒想到，李涯會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李涯，”他咬牙道，“你夠狠。”
李涯收起檔案，看著他。
“陸副站長，不是狠，是職責所在。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向南京投訴。但現在——”
他一揮手，幾個隊員押著盛鄉走向卡車。
“人，我帶走。貨，查封。有甚麼問題，讓南京的人來說。”
陸橋山站在原地，看著卡車駛離碼頭，消失在夜色中。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涯……
你等著。